這篇純粹寫給自己。希望未來每個迷茫或失去方向的自己,能回來看看。
登入地球第23年,我才抵達了曠野。
自願跳下疾駛的列車。我滾下草坡,耳邊傳來一句話。
遍體鱗傷、全身都是爭鬥與掙扎過的痕跡......紅色的列車
大人告訴我,人生是充滿可怕怪物的紫色森林。裏頭高聳參天的巨木垂著黑色的藤蔓,人們容易在密林迷失、被野獸或巨蟒吃掉。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我聽了太多。
我的母親總是驚懼地看著要走遠的我,她會驚聲尖叫、用盡全力把我拉回去。
在我青少年的日子中,她不斷說起一輛磚紅色的火車:「只有坐上那台火車,妳才能順利逃離森林。」為此,她用盡全力要把我推上去。
漸漸地,我也看見了那片森林,以及那輛紅色的列車。
我開始變得害怕、變得像母親那樣歇斯底里。我致力於超越同樣奔向那輛列車的人們----我必須搭上去,不論用甚麼手段。而我努力的樣子,受到所有大人的認可。
「妳是好學生,好孩子,上進又聰明。」
沒有人在意我奔跑過程中擦傷的小腿,或是汗如雨下的模樣。其實我自己也不在意。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進到森林我就死定了,我必須擠上那輛紅色列車。
18歲那年,我成功了。
壅擠的列車上,我看著列車門無情阻攔了想要湧上的人群,接著離開那片被踩禿了的草原。
我看到有人開始為了下一班次列車做準備,我也看到有人抬腳進了那片密林。
幸好我上來了!
母親為我感到開心,她不再像以往催促我、鞭打我前進。
擁擠的車廂
在紅色的列車上,全都是四肢健全、身手矯健的人----前一場比賽其實並不公平,但每個人都認為是靠自己爭取。大家面目相對,目光警覺,無法鬆懈。
車上有些從容平和之人,但大多數人在前一場奔跑中有些擦傷、些微的流血,以及消耗了許多體力。
列車開動沒多久,遊戲開始了。遊戲開始,這次的地點在車廂內。
列車並非舒適平穩地行駛,它不斷加速、過彎不斷,在那可怖的密林穿梭,並且不斷爬著聳坡。這不是舒適的旅途。
列車沒有座位,也沒有扶桿,最末端沒有門,無法穩住並滑到末端的人,將有可能被甩出去。
在不斷努力穩住自己的車廂、不要掉下去以外,還要爭取更高、更前面的位置。
他們說,只要努力到最前面的位置,下一段旅途便不會那麼累了。
我們時而互助向前,時而試圖甩開更多人,爭取更前面的位置
過程中,我竭盡全力保持在車廂內。我的雙腿為了維持平衡而酸軟腫脹,我的手掌與手臂因為時常跌倒而磨出鮮血。在搖晃不止的車廂中,我傷痕累累,卻依然奮力向前。
那些擁有更強悍體魄的人們,並不需要如此狼狽。
偶爾我會被捅一刀,鮮血從肩膀汩汩滲出,但我顧不上擔心自己的傷口或憎恨那人;有時候,我也會把試圖攀上自己尋求平穩的人一腳踹開。
有些人曾經拉住過於悽慘的我;我也曾出於不忍,試圖拯救即將墜落之人。
這裡並非只有殘酷與血腥,我卻被折磨地面目全非。看著窗外可怕的森林----那些藤蔓貼緊車廂、黑暗的深處不知藏著甚麼,我仍然感到幸運。即使漸漸變得冷血無情,目光中只有往前進、再往前進----至少我還在對的地方。
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列車還是在加速,坡度越來越陡,車上的人越來越緊繃。
距離那所謂「下一段旅途」更近,越來越少時間能佔到前面的位置了。一些離前面位置太遠的人,會乾脆失去向前的動力。只要能繼續搭著列車,都行。
此時的我幾乎快要耗盡所有力氣,為了維持平衡以外,想再往前一些,或者不要被超過去。
我趴在地上氣喘吁吁,肩背都是新舊傷痕,四肢佈滿嚴重程度不一的擦傷。缺乏休息因此消耗過度的體力讓我開始用意志力繼續下去,期待列車能駛進更平穩的路段。
可惜,這輛列車只會越開越急、行駛的路只會越來越艱險......
就在此刻,我懷疑自己看走了眼:烏黑壓抑的密林間,似乎有道微光。
我停下繼續執著爬向前的動作,試圖離窗邊近一些。那真的是一道光!不知道通往哪裡。
那瞬間,我錯愕不已。
母親告訴我,人們總得進到密林,那是最險惡的路、充滿生存危機。只有搭上列車,紅色的更好,才能輕鬆離開森林。
但我確實看到了:森林的深處有光。那絕不是母親形容的可怕之處。我想去看看,想看看列車以外的世界究竟如何。
通話
離開草原以後,我和母親的對話皆靠通話。
我空出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撥通電話:「母親,列車太快了,我有些疲憊。我看到森林外面有微光,或許我能去瞧瞧嗎?」
不行,列車很快就到下一站了,妳再堅持一下。不要隨便出去,外面很危險,森林很危險。
妳以後的路會很好走的,再堅持一下就好。
第一次我被說服了。是阿,為甚麼要放棄這麼安全的列車,去外面的森林?
但很快地,我又感受到體力耗竭、全身疼痛的不適。然後,有人傳來消息:前面沒有更輕鬆的旅途了,我們搭的列車,是最輕鬆的了。撐著點,怎麼可以這樣就不行了?
我再次試圖與母親通話,懇求她的允許。她依然重複著同樣的話,她說,她的哥哥搭著這班紅色列車到了最好的地方。
「最好的地方?那是哪裡?」
是妳一輩子都能安穩待著的地方。記住,外頭很危險。
這次我開始對母親的話起疑,又打給了在草原時的好朋友:「我看見外頭的光,我該出去嗎?」
光?可是妳在最好的地方。妳搭的列車是最快的,妳可以延續一輩子、安穩地搭車。
我疼痛、喘著氣,我看向周圍的人群。
那些最強健的、輕微擦傷但體力足夠繼續向前的人,正奮力向上爬。
那些無所謂位置,只需要地方安身的人,用了一些力氣、找到支點,跟隨車廂速度前進。
我成不了第一種人,也無法像第二種人一樣無所謂地穩定。
或許這趟列車、這場零和遊戲,我可以選擇不參加。
似乎沒有人想離開,我找不到夥伴。又或者,他們也找不到我。
在最後一次與母親通話,得到一樣的答案時,我的體力到了極限。
到底是什麼樣偉大的終點,值得我讓自己遍體鱗傷?
身上每處都痛、手掌被磨得糜爛,全身都是擦傷,還有幾個很深的舊傷口。
I'm done.
離開列車
我跳車了。
在沒有母親的應允之下、列車上人們的驚疑目光之中,我跳出這班紅色列車。
這是我曾經唯一的目標、我奮力擠上的列車。
但我不要了。即使我能做到繼續攀著列車。
跳車後,我滾下陡坡。我甚至不敢睜開眼看自己會到哪裡,只知道被眾多樹枝劃破了肌膚,我能聞到自己的血帶來的腥氣。
我大哭大叫,我害怕至極。
終於,我感覺自己來到平地停了下來。刺眼的光促使我睜開眼睛。
我來到了曠野。不是密林,也不是草原。只是單純廣闊無邊的原野。我似乎能看見遠方的小山丘,那裏可能有溪流。
我猛然轉身----密林不見了!我的身後變成曠野的延伸。毫無紅色列車的痕跡。
有陣風吹來,把我的髮絲吹得更亂。我仰頭,這裡的陽光溫和、幾隻飛鳥盤旋於天空。
曠野
我慢慢站起來,腿上的刺痛還在,我的衣衫破舊不堪,身上充滿泥土、樹枝、乾涸的血跡,手肘因為疼痛微微彎起無法伸直。
在我凝視這片原野時,聽見一個聲音
:「妳自由了。」
它輕飄飄的,像是在我耳邊低語,又如同迴盪於天地之間。
妳自由了。
我自由了。沒有通知我的母親,沒有人看見我來到這座曠野。
我全身是傷,曾經在那座列車上掙扎、試圖活下去。
我用盡全力跑進紅色列車,再堅持地抓住列車、試圖往前爬。然後我跳車了。
我自由了。現在,此時此刻,來到曠野以後。再也沒有密林和列車。
我被教導密林是多麼可怕可懼,他們指引的唯一方向是那紅色的列車。
這句話是多麼諷刺?我有千百次選擇離開,卻逼著抓緊列車掙扎那麼久,最後再把自己拋進未知的曠野中,丟下一句「自由」。但它又是唯一救贖。
在一片茫然與複雜情緒之中,我痛哭出聲,對著廣闊的原野與無邊的藍天大肆宣洩。
我憎恨,我欣喜,我氣憤地想殺了過去,卻又止不住地仰天大笑。
我的胸口因為用力哭泣發疼,我感到暈眩,或許是過度換氣或缺氧的原因。
妳自由了。而不需任何人同意。
自由
等我哭得精疲力盡,才發現能通訊的設備也不見了。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討論、報備。
其實我能更早離開列車,來到這裡,但無所謂。那些傷口需要時間痊癒。
來到曠野第一步不是前進,是呼吸。
不論是原本的目的地也好、新的旅途也罷
接下來的方向,由我自己決定。要快要慢,隨我自己。
人生不是危險的密林,是自由的曠野。
那天引誘自己的微光是共犯,也是神諭。
我重獲新生,從此只做人生最叛逆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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