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記得是從何時起,
我學會了一種技能:自動封印。
像是大腦深處某顆感應器,只要稍微觸碰,就自動關閉情緒開關。
你問我在想什麼,我搖搖頭。你問我累不累,我笑一笑。
但其實,那些我沒說出口的,都很重要。
我記得兒時的家。
一棟白牆水泥地的磚瓦房,左側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
後方是桃林與橘林交錯依偎,每到熟成時節,果實嬌艷欲滴,搖曳生姿。
屋前三棵柚子樹稚嫩地像還在上幼幼班,媽媽又在一旁新種下一棵枇杷樹苗。
兩片菜園藤蔓交錯,紅綠紫黃,爭奇鬥艷。
那時的我,有很多秘密的王國。
哪怕屋內大人們爭吵不斷,我也有我自由撒歡的天地。
黃瓜番茄的湯汁順著嘴角流下,我照樣能爬樹摘野果、溪邊抓泥鰍,
牛背、羊角、雞群和狗,都是我的子民
那時候的我,以為快樂就是這樣長大的。
直到某一夜,深深地刻印進記憶。
媽媽腫脹的額頭還滲著血絲、帶著哭紅的雙眼,悄悄叫醒我和姐姐。
她教著姐姐未來會有的身體變化,我似懂非懂地站在一旁。
我只記得,她的背影在黑夜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她沒有再回來。
白天的學堂像噪音市場,夜晚的我獨坐煤油燈下哭泣。
我常常問自己:
家是什麼?
愛是什麼?
孤獨又是什麼?
什麼,才是什麼?
後來的某一天,我默默走了八公里山路,
再坐上一段近六十公里的霸王車,只為去尋找那個夜裡消失的身影。
我還記得列車員多麼嫌棄我,多次要我下車,
我抓緊最後一排的椅背,用全身的力氣不讓自己被趕下來。
我憑著大人口中的六個字、兩個路名,
跑下車,拼命在陌生城市中穿梭,只為了找她。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找到的,
只知道多年以後,親戚們還在拿這件事當茶餘飯後的笑話,
而我,從沒覺得那好笑。
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童年裡,一段最用力活過的風景。
再也揮之不去。
那些我沒說出口的,其實都很重要。
不是不說,是說不出口。
說了,怕被當成麻煩。
說了,怕被笑太愛記仇。
說了,也沒有人能真正懂。
於是我選擇安靜,選擇記得,選擇靠自己長大。
後來我長大了,
學會把自己摔碎再捏起來,一次又一次。
但我不再怪那個曾經只能沉默的小孩,
因為她,一直都在努力活著。
沒有放棄,也沒有逃跑。
她走過的路,現在的我都還記得。
那些說不出口的,其實都構成了我。
不再逃避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