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老夫子》三人組穿梭在我們的童年笑聲中,蔡志忠用哲理漫畫講人生,朱德庸讓都會男女苦笑中認清孤單,而《阿貴》的呆萌形象也曾在Flash動畫時代紅遍台灣網路。那些角色、那些笑點、那些一格格的幽默,曾經構成我們華語文化裡最具辨識度的一頁;但如今,翻開市場、走進書店、滑過網路,這些名字似乎漸漸褪色,少了討論,少了流傳,只剩一些懷舊的影子。
不是他們不好,而是我們的時代,變了。
這些經典漫畫的黃金歲月,大多停留在1980到2000年初。當年的社會仍然重視紙媒、強調鄰里互動,幽默也講究人情與世故的回轉。但今天的讀者,尤其是網路世代的年輕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節奏中。他們閱讀的是LINE貼圖、條漫、短影音、迷因文化,追的是韓漫、Webtoon、Z世代的奇幻冒險,與那種一頁一頁慢慢鋪陳生活機鋒的漫畫語感,已經漸行漸遠。或許正因如此,《老夫子》的港式笑料、朱德庸眼中的都會男女病態人生、劉興欽筆下的小聰明與鄉土情懷,便再也無法在這個追求快感與話題的時代中,尋得共鳴。過去那些角色本身就帶著強烈的時代符碼,如今反而成了一種與當代感切割的「懷舊標本」。
同樣地,傳播媒介的全面轉型,也將傳統漫畫的生命線徹底打斷。紙本副刊消失、報攤式閱讀模式瓦解,漫畫不再是「每天翻一格」的生活節奏,而是「五秒內能不能吸住人」的視覺競技。對於那些畫風簡樸、節奏溫吞的作品來說,哪怕有再深厚的文化底蘊,也敵不過一張動畫截圖的流量爆擊。
這樣的變化,不只發生在台灣或香港。阿貴曾經象徵網路動畫創世代的榮光,卻也在短影音崛起、社群平台主導一切的世界中,逐漸失去聲量。《阿貴》的角色不錯、笑點也不錯,只是沒有隨時代而轉身。它不曾進軍YouTube、未能在TikTok上變成短劇、錯過了LINE貼圖與手遊角色的紅利期。那些一度紅遍大街小巷的角色,就這樣靜靜躺進記憶裡。
我們可以說,這是技術變革的自然結果;但更本質的問題,其實在於——這些華語IP,從來沒有真正學會「延續」自己。
比起日韓IP年年翻拍、季季跨媒體、角色世代接替的延展力,華語世界的許多作品仍停留在「作品完結=生命結束」的思維裡。我們缺少一種讓角色能夠「長大」的文化土壤。漫畫作者退休了,角色也一併退場;市場變了,品牌便無處棲身。於是,一個個曾經熠熠生輝的角色,就這麼失去了與新世代對話的機會。
當然也有人曾努力重啟、翻拍、聯名,但終究缺乏系統與節奏。角色形象沒有被符號化、商品化、迷因化,也沒有如《喜羊羊》、《寶可夢》那樣轉化為生活風格的一部分,自然難以在社群熱潮中浮出水面。
更根本的,是文化上的「斷層」與「位移」。
台灣的漫畫市場多年來資源有限,創作者多為個體作戰,難以打造出如日本少年Jump體系那樣的產業鏈。香港的創作環境則受到政治轉變與語境改變的雙重擠壓,人才外流、創作主題失焦,連《麥兜》這樣有文化代表性的角色,也難以承受市場與政策夾擊的壓力,漸漸迷失了初衷。
我們常問:「為什麼華語IP撐不久?」其實答案並不難:沒有制度支撐的創作、沒有可持續的角色設計、沒有數位轉型的步調、沒有下一代會接手的情感連結,任何一個IP都只能昙花一現。
但這不代表未來就沒有希望。
《喜羊羊》的成功告訴我們,即便起初粗糙、畫風幼稚,只要持續曝光、與時俱進、角色更新、平台交錯,它依然能成為全民熟悉的名字。《藍精靈》、《史努比》、《加菲貓》也證明了,當角色變成一種可愛情緒的代名詞時,就算原作乏人問津,品牌價值依舊可以長存。
這些例子都在提醒我們,內容不死,但角色必須會變。
下一個華語漫畫的經典,不會從單一作品中誕生,而會從一個「有生命、有變化、有辨識度」的角色開始。角色能不能跳出紙本?能不能說話、變裝、唱歌、出周邊?能不能出現在社群迷因裡?這才是IP能不能走入下一代視野的關鍵。
也許我們該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些「消失中的漫畫」:它們不是失敗的創作,而是未曾被好好照顧的文化孩子。不是它們不夠好,而是我們還沒學會,如何讓它們活得更久一點、說話更響一點、走得更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