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姊妹淘聚會時,其中一位真誠分享與家裡青少兒起衝突後的受傷心情:兒子有這麼討厭我嗎?我是這麼糟糕的媽媽嗎?為什麼他要這樣傷害我?在場的我們聽得心有戚戚焉,討論起來,通常引爆點都只是媽媽簡單一句關心問話或提醒。讓我聯想起幾年前暑假和兒子旅行的一段經驗,藉機分享自己新的理解與領悟。
老二國中畢業的暑假,讓他與同儕參加海外過夜營隊,媽媽們於營後會合,繼續親子遊。由於一些變數,臨時決定兒子的大行李箱送專人保管幾天。我為解決伴手禮置放的問題,會合後利用交寄前的空檔,打開他的行李箱看看有無餘裕空間(兒子正去上廁所)。一打開,好幾張外幣大鈔出現在眼前(收納在網狀夾層袋內),心頭一驚:明明討論過現金不宜放行李箱,這孩子怎麼這麼不上心!我立馬取出收好,見他回來,趕緊提點此事。
「你幹嘛開我的行李箱、還偷我的錢?放回去!」沒想到兒子生氣地回應。大庭廣眾被這樣指責與命令,我真覺得難堪,三週不見的兒子變得好陌生。好意變成偷竊,我有這麼糟、讓他這麼討厭嗎?愈想愈氣、愈覺得委屈與難過。可是行李就要交寄,兒子正等著我放回鈔票,要怎麼處理?深呼吸後,我試著調節情緒,先溝通看看。
媽:我不是為了偷東西才開行李箱,而是為了評估伴手禮置放空間。何況錢是給你隻身在營隊時花用的,營隊結束了,當然要交還。
兒:但你給我時,不也無法預估我會花多少?剛剛妳收走的錢是我要留作紀念的,還我。
媽:蝦密?紀念?一般都是旅遊玩剩的才留作紀念,哪有旅遊中就先把錢留下來當紀念?
兒:我不要花剩下的。我要每一種幣值都留一種,且要新的、沒有折痕。而且妳不是以信用卡為主,現金留太多回國不好處理,當預備就好?
媽:正是預備,所以要等到旅遊結束才行啊。
兒:我剛說過了,妳根本不知道我會剩多少,難道妳自己身上沒有備足現金?
媽:我當然有,但你的若能再加進來,不是更安全?
兒:那妳還要多少才夠?
我一時亂了分寸,隨口應了個數字,他聽了竟很篤定地回:「我身上還有,夠用,等會給妳。現在妳可以還我剛收走的,那是我的紀念品,沒有折到吧?」此刻,我若再堅持,似乎是無理取鬧了。
邊拿出鈔票還他,邊不安問著:「可是那麼多錢放行李箱安全嗎?」
他檢查鈔票安好無痕才安心,反問:「我們都花錢寄放專人保管,為什麼不安全?」
我一時語塞,無力證明、無言以對,就接受現狀吧。但心理其實懊惱著自己的想法沒被接受,且有個痛點未解--兒子為什麼一開始要用那樣的態度對我說話?怎麼剛都還來不及溝通到這點,我便節節敗退、像犯人繳械般地還他錢?想到這裡,更覺心酸了。為讓旅程順利,只能先忍住,再找時機溝通吧。
終於在某個行程遇到現金不足的窘境,我順勢曉以大義:「若當初聽我的話,把留在行李箱的現金帶在身上,是不是就沒這個問題了?」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我以為他認同了,會為先前的選擇與態度感到後悔及抱歉,不料,他的回應是:「我說過,那些鈔票是我的紀念品。媽媽,如果當時我把那些錢拿去買紀念品,放在行李箱內,妳是不是就沒有意見了?…而且我既沒有把帶來的現金花完,也把餘額交給妳,符合妳所提的需求,怎麼把現在遇到的窘境怪罪給我?」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兒子還給我比預期還多的外幣,現在遇到的窘境,是預算失控,而我,不願意面對自己因失心瘋購物而致失算的常態弱點,將問題轉嫁怪罪成把可用的錢當紀念品,難怪他覺得無辜。
突然間,我感到非常羞愧。一直困在稍早受傷情緒裡的我,顧著自己的尊嚴、顧著自己用錢的安全感,而不能看清事件本質。就是這樣在乎自己的感受,即使看似作了溝通,只不過停留在自我表達,期待兒子的肯定與認同,忽略認真聆聽、理解兒子。
當下立即跟兒子道歉,坦誠自己內在的傷與盲點,我可以接受並尊重錢是他的紀念品,但還是沒辦法接受他先前的態度與用詞(特別「偷」這字眼,很污衊人格)。兒子覺得他當時的反應沒有錯,沒經過同意就算偷,他只是實話實說;我確實有點沮喪,但這一次我提醒自己,別執著於改變他,不如先探索自己的「傷」感怎麼來。
我勇敢再正視傷我最重的話——「你幹嘛開我的行李箱、還偷我的錢?放回去!」。這些話,真的在傷我嗎?
兒子兩次強調「我的」(讓我感覺被疏遠)在說什麼呢?
回想兒子每一次的旅行,行李全自行準備,即便配合我的檢查,也是由他開箱;表示他已把行李箱視為專屬領域地盤,並相信我尊重他這部分的隱私與自主權。外幣在交付時,除了提醒留一些備用,也鼓勵他一趟到國外,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後者不正授權他有部分的自主權?(何況他確實留有安全預備金)。
我的行為不僅侵入一個正在強烈發展主權意識的青少年私領域,也讓自己失信於兒子,甚至壞了原要讓他安心零花的本意。難怪他要強調「我的」,是在提醒界限、立意不明的媽媽啊,這其實有助於提高親近互動的品質,我不覺得被疏遠了。
那麼指責我開箱、冠我偷罪、命令我放回(讓我覺得自己糟糕、被討厭、沒尊嚴),又在說什麼呢?
回想自己在開箱的那刻,仿如潘朵拉打開不該開的盒子,所有慾念都出現了,忘記自己的不該,只想著佔有(包括佔有行李箱的空間、佔有現金的存放或使用權,無形中侵犯了孩子的自由與自主),而且覺得理所當然(我是媽媽啊,這些都是我給的,當然可以自由挪用,無形中也展現了權威),這些都足以挑起青少年的敏感神經。
想起當時自以為的好心好意,完全犯了青少年的大忌,當然他要使用強烈語言及態度來回應,好捍衛自己的主權,提醒媽媽「迷途知返」。是我自己一時被大家長心理蒙蔽了,踩了雷而不自知(現在看到自己引爆什麼了),還怪罪兒子不當指責;現在想起來,他真的是實話實說。只是還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再與兒子核對。
媽:你對那些鈔票那麼珍視,怎麼還敢放在容易被偷走或開啟的行李箱?
兒:你買的伴手禮,不也放在行李箱?都有專人保管誰會開?
媽:像我就開了啊!
兒:我萬萬沒想到的就是--妳會開!
原來兒子對我的人格有這麼深的信任,我還自以為被羞辱。如果我意識到在交付兒子自理的當下,已給予了自主空間,傳遞對他的信任與尊重;那麼,我該一致性地等他回來,徵求同意才開箱。即使看到「自以為不該出現在行李箱的錢」(我的價值觀),也會提醒自己需尊重他的價值觀與選擇(紀念品說)。前面的節節敗退感,原以為是兒子太過強勢、盛氣凌人,現在想想,根本是自己沒意識到的「作賊心虛」所致。
這一刻,「傷」感頓失,看懂自己,也理解兒子的憤怒,謝謝他願意與我溝通、對話,陪我到知己懂他的這一刻。傷,從來不是孩子給的,而是自己撞到沒注意到檻;這檻可能是孩子隨著年齡增長而來的需求或狀態,也可能是我自己因著慣性思維與大家長心態而生的盲點。先能解自己的盲,才能清明,聽懂與看懂孩子,與他連結。親子互動的每一個當下,當視為新的狀態,新的遇見;仿如新的路況,需要時時覺察與調整,才能在陪伴的路上,愛而無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