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我而言,看電影,向來是一種儀式。在售票口買張電影票,推開戲院門簾,走進黑盒子般的廳堂,當燈光漸暗,生活中的喧囂也漸褪去,只剩下銀幕上光影流動,坐在一個椅子上,你必須全神貫注,與陌生人分享同一呼吸。這種專屬於暗房的體驗,是電影院賦予觀影者最獨特的情境。
然而,如今的串流時代,電影變成客廳或公共領域的隨手娛樂。你可以邊吃東西邊滑手機,或是窩在沙發上,看著不管幾吋的銀幕,隨時播放、倒帶,甚至一邊工作一邊讓電影「陪跑」。這種便利與自由性,讓你隨時可以離開當下的選擇,跳到另外一部電影或影集上,也讓電影這種影像與聲音的藝術,更難在分散的注意力裡留下感動。
於是問題來了:如果在這個串流時代,你習慣隨時就可以打開影像,為什麼還要特地走進電影院?又是什麼力量,讓人願意買票,坐在黑暗裡,等待那兩、三小時的專注?
《艾諾拉》導演西恩貝克
當史柯西斯苦口婆心的勸說無效…
2025 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出現了一段令人莞爾又有點心酸的插曲。主辦單位特地拍了一部「如何看電影」的情境短片,並請來馬丁史柯西斯客串,教導觀眾放下手機和平板,回到電影院。這個設計表面幽默,實則帶著迫切的訊息:電影人渴望觀眾回到那個黑暗卻充滿溫度的空間。
這一晚,奪下多項大獎的《艾諾拉》導演西恩貝克,在舞台上用一段真摯的致詞,進一步點出了整個產業的焦慮與信念:「現在的電影市場很難做,在疫情之後少了 1000 塊銀幕…我們是從哪裡愛上電影的?在電影院!在電影院我們可以一起歡笑、一起落淚、一起恐怖尖叫,或許還可以一起坐在寂靜中。在世界陷入嚴重分裂的時代,這種體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這是一種在家中無法獲得的集體共鳴。」
不管是馬丁史柯西斯或西恩貝克振臂疾呼,背後或許有好萊塢工業的現實考量,但進電影院看電影的魅力,的確是很多世代觀眾的共同回憶。只是,現在的人還在乎這一點嗎?

《F1 電影》提供宛如坐在駕駛座的觀影體驗。
現在院線變身娛樂嘉年華
2025 年的暑假檔,台灣院線的票房競爭宛如打電玩,不再只是誰搶先上映就能勝出,而是比誰能把人從沙發上拉到影廳裡。片商已不再假裝「故事是唯一賣點」,而是直接把「必須在大銀幕看」當作行銷口號。
那些在家裡看不到的細節、聽不夠爽的聲音,成了宣傳核心。《F1 電影》那宛如坐在駕駛座的觀影體驗,《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就是要在大銀幕看阿湯哥的肉身神話,《侏羅紀世界:重生》恐龍在手機、平板怎麼可能看得過癮?《鬼滅之刃:無限城 1》4DX的椅子震動、Dolby Atmos 的立體音場、燈光與氣味特效,一張戲院外的打卡照,一段穿著角色服裝的自拍,一張稀有限定的特典海報,都可能引來朋友的追問:「哪家戲院的音效最好?哪裡的特典最漂亮?」觀眾彼此之間的口碑與好奇,反而比官方廣告更有吸引力。這樣的氛圍下,沒有IMAX、沒有Atmos、沒有特典,對許多人來說,電影就失去了「非看不可」的理由。下次你問人家要不要去電影院看電影,很多人的回答將會是:「不如等串流平台。」畢竟,現在觀眾不只是走進影廳看電影,而是參加一場感官與社交並重的活動。

《Kpop 獵魔女團》已經在串流上線兩個月,但首度登上院線,照樣吸引許多觀眾捧場。
串流影片變身院線票房冠軍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一個更戲劇性的案例出現了。原本已經在Netflix上線快兩個月的《Kpop獵魔女團》,招架不住觀眾要求,在美國上院線,首週以1800 萬美金拿下票房冠軍。這部原本定位為「電視電影」的作品,在上映後場場爆滿,觀眾(特別是青少年觀眾)不僅載歌載舞,還盛裝打扮走進影廳,把放映現場變成一場演唱會式的嘉年華。這無關專業影評分數,而是觀眾的興奮與群體氣氛,讓它大行其道,獲取滿滿的票房。
事實上,這種現象並非孤例。從 2023 年的《泰勒絲:時代巡迴演唱會》電影,到 2025 年的《麥塊電影》,如今的《Kpop獵魔女團》,這一類「集體狂歡型」電影,不靠影評,不靠敘事深度,而是依賴同儕共享的魅力來吸引觀眾入場。走進戲院已經不是單純「看一部片」,而是「加入一場盛會」。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更讓這場比賽升溫,彷彿錯過就會被排除在社群的狂歡之外。這也證明了大銀幕下的「集體效應」,能夠把一部作品推上流行娛樂的巔峰。

劇場版《鬼滅之刃 無限城篇》第一章猗窩座再襲持續在日本、台灣等地熱映中,破了許多票房紀錄。
世代之間的觀影落差
然而,「要不要進電影院」這個問題,也隱藏著世代的差異。年輕世代從小就在短影音與串流媒體的環境中長大,觀看習慣碎片化,往往不覺得「非得進戲院」才算是看電影;對他們來說,娛樂的核心是隨時可看、隨時可切換。相較之下,中生代甚至影迷群體,仍然把電影院視為青春記憶的一部分,或許是約會的場景、考完試與同學擠進戲院的笑鬧、暑假第一天搶首映的興奮、與父母共同一起觀賞的溫馨回憶…當一個世代把電影院當作青春符號,另一個世代卻把它視為可有可無的選項,這落差正好揭示了產業的困境:電影院要如何重新定義「存在感」,才能吸引那些已經習慣手指一滑就能切換影片的年輕觀眾?

有好幾個世代的人,是在電影院裡,建構自己的《新天堂樂園》。
非主流電影的生存關卡
這股「要嘛大銀幕,要嘛不看」的風潮,雖然為大型聲光巨作或是話題作品創造了最佳舞台,卻讓中小規模與非主流電影的生存更加艱難。黃金檔期與大廳的資源幾乎被特效片與大型IP壟斷,藝術片、議題片、紀錄片只能被安排在平日冷門時段的小廳播放,甚至只能在影展片單出現,曝光機會急遽下降。沒有壓倒性的感官刺激,單憑故事已很難說服觀眾花時間與金錢進場。
串流平台或許是電影行業的救命繩,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片海茫茫,太多作品,很容易被演算法淹沒。中小型片必須在上映前就透過影展、社群或特映活動打響知名度,否則就可能悄然消失。這迫使創作者思考,既然無法用規模取勝,就必須創造另一種「現場不可取代」的理由:映後與導演或主創的對談、與美術館或音樂現場合作、限量場次、跨界活動,把觀影變成一次性、獨特的文化事件。
另一方面,院線與串流並非永遠對立。愈來愈多電影開始採取「雙軌策略」:先在小規模院線放映,靠影展口碑與核心觀眾的討論積累熱度,再透過串流平台進行二次爆發。這樣的方式既保留了電影院的儀式感與話題能見度,又能透過串流實現更大範圍的觀眾滲透。例如一些藝術片、紀錄片,在院線可能只賣出幾千張票,但一旦上架串流,靠演算法與社群推薦,反而能獲得數百萬點擊。這種產業策略的轉變提醒我們,不要把院線與串流簡單視為敵我,而更像是一場「接力賽」:先靠院線創造事件感,再靠串流延長壽命。

史蒂芬史匹柏《法貝爾曼》透過半自傳形式的故事,呈現「電影是令人永難忘懷的夢。」
在黑暗裡的集體共鳴
西恩貝克所說的「集體共鳴」,或許正是中小片與非主流電影最後的護城河。那是一種在黑暗中、與陌生人一同呼吸的瞬間…也許是一陣笑聲、一聲驚呼、一場共情的淚水,或只是寂靜裡同時被故事擊中的心跳。當觀影越來越被計算「值不值得」時,這份浪漫更需要被重新包裝與傳遞…
但,問題是:這個時代,觀眾還願意為這份浪漫買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