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倒數200天
一走出火車站,炙熱的空氣便從四周席捲而來,在台灣,夏天的風總是黏人。周以晴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肩上揹著雙肩後背包,站在站前的路口等車,即將開始她人生的第一個長假。
今年二十八歲,過去的人生就像從來不能按下暫停鍵的闖關遊戲,考上明星高中、錄取名校、實習、工作賺錢……我們就像軌道上的倉鼠,從出生起就被分配好,一人一個賽道,當你中途累了想停下,轉頭看看身邊的人仍邁著雙腿奮力奔跑,只好趕緊打消這個念頭,持續往終點衝刺,雖然如果有人問你:「你衝向終點要做什麼?」你往往也回答不出來。
生命的盡頭,似乎也只有死亡而已。
周以晴是從何時開始解脫的呢?某一天早上醒來,她像往常一樣睡眼惺忪地揉著眼,準備起床上班,忽然看見自己的面前飄著一個巨大的透明顯示螢幕,上頭數字顯示為「倒數200天」周以晴以為自己太累了,於是揉揉眼睛,那個螢幕卻始終沒有消失。
接下來的一整天,周以晴無論刷牙、洗臉、吃飯、開會、搭捷運回家,眼前的螢幕卻始終揮之不去。到了隔天早上,螢幕上的數字有了變化,變成「倒數199天」後天又變成「倒數198天」周以晴觀察了一週,發現螢幕上的數字每天的數字都會規律地減少一天。
她將這個現象和楊紫妍諮詢,楊紫妍是眼科醫生,她們是大學室友。楊紫妍聽完後,只管皺眉沉思:「我沒聽過這種病例,不然我幫妳照X光,看看有什麼問題吧。」檢查了好幾次,卻也始終檢查不出原因,楊紫妍只得說:「好吧,妳的病情可能在醫學上還難以解釋,只能用玄學來解釋了。妳說,上頭的倒數日期,會不會就是妳所剩下的壽命?」周以晴聽後覺得很有道理,這時螢幕顯示「倒數185天」
照理來說,知道自己只剩185天可以活,應該要感到焦慮,周以晴卻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她看了看戶頭存款,這麼多年辛勤工作,還是累積了一筆不小的財富,她可以馬上辭職,過上想過的人生。
辭職那晚,周以晴買了啤酒,一個人回到那間空蕩的公寓,窗外的景色是高樓大廈,將夜色遮掩得毫無空隙,安靜的房間裡只聽得見外頭車輛呼嘯而過,面對忽如其來的自由,周以晴竟不知道怎麼去享受。
「起碼去一個看得見天空的地方生活,了此殘生吧。」
於是周以晴打開手機,在一個打工換宿的社團上找到了一間位在花蓮的民宿,名叫「花開半夏」投遞履歷之後的兩天,老闆通知她「歡迎妳前來」收拾好行李,周以晴開始她人生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長假。
二、花開半夏
倒數145天
老闆是一位中年大叔,粗黑框眼鏡,圓潤的身材,穿著寬鬆的T-shirt、海灘褲、人字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鬆弛的浣熊。
「妳就是以晴吧,叫我詠哥就好了。我看妳的履歷上寫妳是獸醫,太好了。能請妳幫我看看我家的貓嗎?她叫胖橘。」詠哥才剛說完,就有一隻圓滾滾的橘貓從角落裡走出來,一邊「喵喵」叫,周以晴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撫摸胖橘的頭,胖橘也回蹭了兩下,看來是隻親人的貓。
「它看起來很健康,唯一要小心的可能是過胖的問題。」周以晴笑著說。這間民宿有五層樓,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到四樓則分成獨立雙人房、四人房和背包客房,周以晴的房間是五樓一間小小的單人房,外頭是陽台。客廳鋪上褐色的木頭地板,有一張很大的沙發,材質為亞麻,坐上去十分涼爽,面前有一台大電視,背後則是整架的書,牆上掛滿了旅客們的合照,周以晴湊過去看,每張臉都堆滿笑容,時光靜止在最歡樂的那一刻。牆上還有一些客人寫給老闆的明信片,從明信片的數量和內容來看,詠哥是個親切好客的老闆。
周以晴的工作是房務,每天十一點開始,等客人退房完便開始工作,周以晴便會和詠哥分工合作,更換床包、被套、枕頭套,清潔房間和衛浴。詠哥雖然看起來大而化之,在清潔打掃上卻異常龜毛,不過周以晴的性格本來就細心,所以兩人總是合作愉快。每天工作約三小時結束,下了班後便無所事事,詠哥也和周以晴說:「如果你偶爾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玩,也可以先跟我說,那天就讓妳放假。」
周以晴點頭答謝,但她其實沒有特別想去哪,只是想享受這段生命裡最後的長假,看著螢幕顯示「倒數140天」她忽然又感到捨不得,原來生命是那麼美好,人真的可以活在當下。她也發現,她其實很喜歡做房務清潔的工作。過去當獸醫的時候總是神經緊張,畢竟在妳眼前的是活生生的生命,妳的每個判斷都會影響它的存亡,有時候遇到無法急救的情況,周以晴還會常常在下班後想著「如果我當初換個療法,結果會不會不一樣?」然而現在,周以晴只需要專注地完成工作即可,每天將雪白的床單、被子鋪平,不允許它們出現一絲皺褶,那平整的表面令周以晴看了很舒服,心情好像也被燙平了般。她想起一部電影《我的完美日常》男主角是一位廁所清潔員,每天最大的快樂便是開車去上班,用日本職人精神將廁所清潔得一塵不染,馬桶上都泛著光。
看似在打掃,實則在修心,現代人往往過分看重動腦的價值,而忽略了日常勞動的可貴和必要性。
做完房務大約下午一兩點,周以晴會吃個午餐,再回房間午睡片刻,等到下午四五點才出門,有時候懶得出門,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與詠哥或客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周以晴特別喜歡在晚上的時候,一個人去看海,夜裡其實看不見海,只聽得見海浪的拍打聲、聞得到空氣裡的鹹味。周以晴會坐在大石頭上,此時的海天連成一線,四周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天上繁星點點,每一顆都大得像牛的眼睛,遠處有燈塔閃爍。她想起在來花蓮之前,說想去一個看得見天空的地方,如今夢想終於實現。
三、對面的小酒館
倒數136天
「你要去對面的小酒館看看嗎?老闆是我朋友,你去可以請妳喝一杯。」詠哥對周以晴說。周以晴想了想,閒著也是無事,於是便走了過去。
十點的小酒館擠滿人群,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線香,周以晴獨自坐在吧檯,老闆是一位削瘦的中年大叔,穿著整齊的白T-shirt,和黑色的圍裙,正在擦酒杯。周以晴向他報了姓名,老闆表示歡迎,問周以晴要喝什麼,周以晴點了一杯東岸特調—以小米酒為基底,加上洛神花果醬、薄荷,還有花蓮特產的馬告,是原住民常用的一種胡椒香料,帶著檸檬的香氣,滋味清爽,溫潤甘甜。
周以晴連手機都懶得滑,獨自享受這寧靜的時刻,小酒館在這時撥放著陳建年的〈海洋〉周以晴忍不住跟著輕輕哼唱起來。
「妳會彈吉他嗎?」老闆問。
「會一點。」
「角落有一台吉他,如果想玩可以玩。」老闆伸出一隻手,指向吧檯後方,周以晴回頭,見是一台桃心木的民謠吉他,在燈下閃耀著溫潤的木頭光澤,吉他旁還有一個麥克風支架。
周以晴想起高中的時候迷上吉他,不過卻被當時的爸爸嚴厲阻止,說:「妳有要成為音樂家嗎?我看也很難,還是趁早放棄吧。」周以晴不明白的是,喜歡彈吉他就得成為音樂家嗎?只好趁著家裡無人的時候練習,上大學後終於嚐到自由的滋味,開始參加吉他社,那是她人生截至目前為止最快樂的時光,不過工作後因為忙碌又很少彈了。
靈魂像是被吉他感召,周以晴走向台前,試撥了幾下琴弦,調完音之後,彈奏起陳建年的〈海洋〉她很喜歡這首歌前奏的打擊聲,像是海浪拍打上岩岸的聲響,令人想起東部綿長的海岸線。
「雲兒在天上飄 鳥兒在空中飛 魚兒在水裡游 依偎在碧海藍天 悠遊自在的我 好滿足此刻的擁有」
周以晴忍不住輕輕哼唱起來,到了副歌的時候,對面的兩桌原住民也跟著唱「啊嗚~~喔~~海洋~~啊嗚~~喔~~海洋~~海洋」
演出結束之後,周以晴得到了如雷的熱烈掌聲,有一個原住民大姊扯著嗓子驚叫:「小姐,妳吉她很厲害餒,安口!安口。」
周以晴微笑著,又彈起了蘇打綠的〈小情歌〉「就算大雨讓整座城市顛倒 我也不會奔跑」
小酒館唱得正嗨,甚至有人拿出木箱鼓與周以晴進行合奏,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音樂的世界時,門「伊呀」一聲被打開了,一位男子走了進來,他第一眼便見到周以晴。周以晴穿著黑色的坦克背心連身裙,膝上抱著一把吉他,相貌和大學時一樣清瘦而白皙,彈吉他的她和平常溫和內斂的模樣很不同,你能感受到她眼裡的光,就像天上的繁星,散發著溫暖卻不刺眼的亮度。
四、躍動的青春回憶
蘇予誠腦中的思緒飛快迴旋至大學那段時光。
其實在吉他社社辦第一次聊天之前,他就注意到周以晴了。周以晴喜歡一個人去圖書館,在書架間的縫隙找書,午後的陽光打在她烏黑的馬尾上,髮絲光亮得幾乎透明,她看書的時候喜歡皺眉,臉上的神情認真到有點嚴肅,令人好奇她究竟看了什麼。然而蘇予誠怕驚動到這位姑娘,始終不敢上前詢問,觀察她將近一個月,蘇予誠知道她喜歡穿黑色或白色的衣服,最愛的茶是鐵觀音,依照借閱的參考書來看,應該是獸醫系的學生,後背包掛著一個貓咪玩偶,推測是貓派而非犬派,卻始終不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在社辦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蘇予誠認為是老天掉了一個大禮包給他,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憑藉著同個社團的緣分,蘇予誠馬上要到了她的IG,回去後認真分析周以晴的每則貼文和精選動態,比準備期中課堂報告還認真。
酒吧的氛圍變了,周以晴在觀眾要求下彈奏陶喆〈二十二〉,蘇予誠想起他們倆第一次約會,就是去看陶喆的演唱會……蘇予誠看著周以晴的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知道她今晚非常開心,又是個解放靈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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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蘇予誠剛進酒吧,周以晴就注意到他了,剎那間,無數青春回憶湧上心頭,卻難以細細回想每個細節,因為此刻的她正久違地沉浸在音樂的世界中。她不知道如何和蘇予誠開起第一段對話,只好假裝沒注意到他。
她想起第一次在吉他社社辦看到蘇予誠,這個穿著寬大T-shirt、短褲,臉上戴著金屬細框的大男孩身形像是魚竿一樣,總是帶著陽光的笑容,令人想起盛夏的東海岸。彈起吉他的時候卻很認真,臉上的神情近乎嚴肅。
酒吧的朋友們問周以晴:「妳會彈陶喆的歌嗎?最近好喜歡他喔。」
周以晴微笑點頭,心裡想我可是陶喆狂粉,怎麼不會彈陶喆的歌?她抬頭看了眼站在遠處的蘇予誠,蘇予誠正靜靜地看著她,她知道他肯定認出她來了。
周以晴調整了一下capo夾的位子,彈起了陶喆的〈二十二〉「他今年農曆三月六號剛滿二十二 剛甩開課本要離開家看看這世界」想起了她的大學時光,那是她這輩子最自由奔放的一段日子。
等到十一點酒吧打烊,老闆笑著對她說:「花開半夏的小幫手,我記住妳了,記得常來呀,只要妳願意彈吉他,酒水和食物都算我的!」周以晴含笑點頭,接著走出店門口,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呼喊她的名字:「以晴,好久不見了,妳的吉他還是一樣厲害呢。」
五、久別重逢(上)
周以晴回頭,總算和這位交往過三年的前男友打了個照面。
「妳怎麼會來花蓮?」
「我是來度假的。」
「那打算待幾天呢?」
周以晴看了下透明螢幕,如今顯示「倒數135」天,大約是4個月的時間,詠哥是和她說:「我接下來也沒找人,如果妳喜歡,想待久一點也沒關係。」她很喜歡在花蓮的生活,不過也不太確定會不會留下來。
「我也不太確定。」周以晴回,見蘇予誠露出困惑的臉,補充說明:「我辭職了,現在在放長假。」蘇予誠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現在在花蓮醫院當小兒科醫生,已經來一年了,很喜歡這裡的生活。」蘇予誠微笑著說。
「感覺很適合你呢。」周以晴也露出微笑,蘇予誠的模樣和當時幾乎沒什麼變,除了胖一點之外,不過他本來就過瘦,現在反而看起來比較健壯。
「感覺妳有很多故事可以說,不過今天也晚了,要不妳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吃個飯?」蘇予誠問。
「沒問題。我現在沒什麼工作,幾乎每天晚上都可以。」
「要不然……就約明天晚上8點?我知道火車站附近有家居酒屋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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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隔天,周以晴依約前來,一見蘇予誠便問:「你剛下班呀?」蘇予誠點點頭:「對呀,我大概19:30結束,今天為了和你吃飯,我可是溜得老快了。」聽得周以晴忍不住笑了。
蘇予誠早就訂好位子,兩人坐了下來,蘇予誠問:「如何?你要繼續喝你的鐵觀音,還是喝酒?今天我請客。」
周以晴微笑著說:「當然是喝酒啦,我們有三、四年沒見了吧?」
「那我和你說,這家居酒屋的檸檬生啤酒很讚,特別清爽。」
「看來還是挺常喝的嘛。」
蘇予誠摸摸肚子:「所以畢業後胖了不少,哈哈哈。」
兩人一邊閒聊,餐點依序上桌,點了剝皮辣椒雞湯,還有松阪豬、烤魷魚、牛肉丸,還有周以晴特別喜歡的鮭魚烤飯糰。
「剝皮辣椒算是花蓮的特色食材,妳吃吃看,我蠻喜歡這個味道。」
周以晴嚐了一口,雞湯的鮮美配上甜甜辣辣的剝皮辣椒,滋味十分特別,忍不住讚美:「不知道剝皮辣椒那麼好吃,改天我也買一罐回去做菜好了。」
「妳現在住哪裡?」
「我在一間叫『花開半夏』的民宿當幫手,平常就住在那,地點在火車站附近。」
「不過妳怎麼會忽然跑來花蓮?」
周以晴沉默了,其實至今為止,除了楊紫妍,她還沒有和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她抬頭望著蘇予誠,眼前的人雖然是前男友,但可能還是世間最了解她,她也最信任的人。
「我和你說,不過事情有點離奇,希望你不要太訝異。」周以晴露出嚴肅的臉,蘇予誠也鄭重地點頭:「好,我知道了。」
「有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我的眼前出現一個透明螢幕,上面會寫著倒數天數,我觀察了好幾天後,才發現那是我剩下的日子,像今天是『倒數235天』所以我才離職,跑來花蓮,想度過人生最後的長假。」
這回換蘇予誠沉默了,他呆愣好久後才問:「妳怎麼確定那是妳剩下的日子呢?」
「我一開始也不太敢相信,不過這個倒數日期是實實在在,每天在減少,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現在每天能很清楚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我也找了一些相關的研究資料,發現過去確實也有人遇過相似的情況,整體的狀況、感受和我都差不多。」周以晴很努力想說明她的感受,卻發現十分困難,因為這體驗實在太過離奇,難以類比。
蘇予誠沉默半晌後說:「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不過我相信妳的判斷,畢竟醫學上至今也有很多事情仍無法解釋。」
六、久別重逢(下)
周以晴仔細觀察蘇予誠的反應,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此話題太過沉重,因為這代表著他眼前的前女友,是一個只剩一百多天壽命的女人。
「你覺得,如果你只剩一百多天可以活,你會想做什麼?」周以晴問。
蘇予誠凝神思索一番後說:「可能也不會特別做什麼吧,一樣每天去上班,放假的時候就休息、看海、和朋友吃吃喝喝。」
周以晴忍不住笑了:「原來你還會想上班呀,看來你很喜歡這份工作。」
蘇予誠也笑著說:「雖然當住院醫生挺操,小兒科薪水在醫生裡面也算偏低,但我還是很喜歡這份工作,每天覺得自己的生活很有意義,我也很喜歡花蓮,比起在台北的時候,感覺自己活得像個人。」
周以晴莫名想起一句古詩詞「此心安處是吾鄉」看來蘇予誠已經找到讓他身心安頓的地方,不由讓人感到羨慕。她對蘇予誠說:「其實我剛知道自己只剩半年多的壽命時,心裡反而鬆了口氣,覺得我不用再承擔那麼多壓力了,但來到花蓮這一個多月以來,想法又變了,我實在太喜歡這裡的生活,感覺我前半生好像沒有真正活過,反而不太想死了。」說著說著,竟然有些鼻酸。
蘇予誠聽後也沉默了,他細細端詳周以晴,在分手後,雖然也不是沒有遇過讓他心動的女子,但他始終無法忘懷周以晴。如今的她剪去大學時的長髮,齊肩的直髮令她看起來更加俐落,眼中也多了幾分篤定,不變得是依舊清澈的雙眸。
在醫院任職也有多年,蘇予誠不是沒經歷過生死,他知道生命很脆弱,也很無常,死神才是唯一對眾生平等的神明,他從不管你是善是惡,是富貴還是貧賤,只要他想帶走你,你就一定得跟他走。
每當有病患不幸離世的時候,蘇予誠都會安慰家屬:「他一定是去天上做小天使了。」但說實話,他自己是不太相信,從科學的角度來看,人死後一切成空。
但如今看著眼前的周以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所說的故事是真的。
收起感傷,蘇予誠問周以晴:「如何?吃飽後要不要去濱海公園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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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晴和蘇予誠沿著長長的濱海線散步,夏夜裡的晚風涼爽安靜,令人想起伍佰的那首歌,只要仔細觀察,就可以看見海邊的各個小角落四散三三兩兩的人群,把手機當成手電筒,正竊竊私語著。
周以晴想起交往的時候,兩人一直說找機會一起出國,或是去東部玩,卻始終沒有成行。蘇予誠除了課業繁忙,本身也是朋友很多的人,總是將行程塞滿生活,周以晴也不習慣提要求,是以兩人總兜不上時間。
「說真的,我真希望那個倒數日期是假的,妳可以一直待在這裡。」蘇予誠忽然吐露內心最真實的情感。
周以晴轉頭望向他,這個和自己交往了三四年,又分開三四年的男人,這幾年到底是如何度過的呢?是否偶爾還會想起她?如今又怎麼看待兩人的關係?
「我也這麼希望,但如果不是只剩這些日子,我現在應該也不會和你在這裡散步。」周以晴說完,努力露出笑容,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你說的也沒錯……不過眼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妳在花蓮的這段日子……就讓我來照顧妳吧,想去哪裡跟我說,我帶妳出去玩。」
周以晴聽見蘇予誠的語氣十分真摯,心下有些感動,不由微笑著說:「放心,我會多找你玩的!」心裡又有些不想死了。
七、突如其來
倒數122天
有了蘇予誠的陪伴,周以晴在花蓮的日子過得更加趣味。黑夜裡,抱著啤酒在海邊看星星;炙熱的午後,一腳踏進沁涼的溪水,驅趕周身的暑氣;假日的晚上,到酒吧小酌彈吉他,與老闆或鄰座的客人聊天。
周以晴也曾自問:「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但轉眼又想,一個將死之人又何必去理會那些世俗框架?或許很多關係不用特別去定義,只要當下兩人感到幸福便足夠了。
某個夜裡,兩人在酒吧喝到有些微醺,打算到海邊吹風解酒,蘇予誠忽然問周以晴:「問一個有點老套的問題,妳認為妳的人生還有什麼未竟的遺憾呢?」
周以晴歪頭想了一會:「我很喜歡我現在的生活,我認為我這輩子還沒那麼平靜過,如果說有什麼遺憾……可能會和我的家人有關吧。」
大學畢業後的一年,是她最黑暗的一年—與家人斷絕關係、和蘇予誠分手、初入職場面臨許多考驗,至今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去的。
她也說不清楚為何當初要堅持和蘇予誠分開,追根究柢,是覺得當時的自己狀態很差,不想連累任何人,也不想再花心力經營感情吧。對於自己的脆弱,周以晴總是很難坦露給別人看。
蘇予誠對於周以晴的家庭僅僅是略知一二,因為周以晴其實很少提自己的事情,交往了三四年,蘇予誠卻仍常常覺得周以晴離自己很遙遠。有時候他會很羨慕其他哥們抱怨他們的女友「愛吃醋」、「黏人精」因為周以晴幾乎從來不這麼做。他甚至還覺得,現在的周以晴對他比當年放下心防。
想不到才剛提到家人,他們就來了。隔天下午,周以晴剛做完房務工作,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就見詠哥帶著一家三口前來—正是她多年未見的爸爸、媽媽和妹妹。
爸爸依舊戴著金屬框眼鏡,看起來嚴肅而斯文,媽媽則一年四季都穿著柔軟的紡紗長裙,溫順而美麗;妹妹則看起來成熟不少,剛脫離厚重的學生稚氣,散發著二十初頭特有的青春和不安。
趁著詠哥在和他們介紹環境,還沒有人注意到周以晴,周以晴有想要腳底抹油,偷偷溜走的衝動,然而很不幸的,她的妹妹周以恩瞧見了她,立即大聲驚呼:「姊姊!妳怎麼會在這裡?」說完又趕緊摀住自己的嘴。
爸爸和媽媽也注意到周以晴,媽媽和周以恩的反應差不多,也是忍不住大聲驚呼,爸爸則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
周以晴很想找個地洞鑽了,但是她找不到。
詠哥察覺到這家人有點不太對勁,但也不便多問,於是只好說:「這是我的小幫手—周以晴。我先帶你們去放行李?」於是,一家三口便跟著詠哥往樓上的房間走。周以晴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情緒,一時半會之後,她收到周以恩的訊息:「姊姊,想不到在這裡遇見妳。我們兩個人先私下聊聊好不好?」還配上一個委屈巴巴的小狗貼圖。
周以晴知道,她最無法拒絕的,還是這個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