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安琪一向認為她在說母語和外語時,是兩個人格。
說中文的她,敏感聰慧,心事重重,總喜歡用迂迴婉轉的方式說話,既期盼有人理解她,又害怕別人理解她。
說英文的她像個孩子,單純直接。
沒有「可能」、「而且」、「但是」
只有「Yes」或「No」,「I want」或「I don’t want」
世界變得簡單俐落,就像夜裏的雪景般,黑白分明。

【正文】
一、割裂
安琪把頭浸泡於浴缸之下,聽著水聲咕嚕咕嚕,這是她在家裡唯一能享受到的片刻寧靜。但她不能待太久,不然母親會跑來敲門,問她是不是暈倒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回房間,水滴沿著額頭滑落。
她的母親正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進來。
「欸,安琪,留一點給別人打聽好不好?」母親發現安琪沒穿內衣,也沒有摺棉被,癱在床上,維持大字型的姿勢,一邊吃洋芋片,一邊架著平板看《jojo—石之海》露出深感痛心的表情。
「好好一個漂亮的女孩,怎麼把自己弄得那麼邋遢?」母親說。
「媽!到底誰要打聽我啦?我就不明白了!」安琪大叫:「還有,都說了我是Ann,不是安琪了。」
「哈哈哈,好好笑,你不要以為你去加拿大留學四個月,就變成真加拿大人了。怎麼?講英文就很了不起嗎?」母親露出譏諷的表情。
「煩死了。」安琪在心裡想,但她沒有說出來,她怕母親不放過她。
「來吧,吃點蘋果,在國外可沒有這東西吃吧,我瞧你都瘦了。臉變得好尖,不好看。」母親說。
「媽,我不想吃。」
「怎麼可以不吃呢?」
「不想就是不想啊。」
「你不能挑食,你在國外一定很少吃青菜水果,難怪腸胃那麼差。」
「媽!首先,國外fruit很便宜,有些甚至比台灣還便宜。再來,我在國外幾乎每天吃salad!再說了,stomach problem是天生的,和eat有什麼關係?」安琪不耐煩地大吼,終究還是忍不住。
「哎呀,你現在講話還中英夾雜了。」
安琪愣了一下,她剛剛講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中英夾雜。
「我看呀,送你去加拿大留學的錢也是白花了。你現在英文不好,中文也退步了。」母親又用那熟悉的,輕飄飄的語氣嘲諷她。
安琪不想再多言,也無心看動漫。關掉平板,將頭埋進棉被裡,悶聲說:「我不想再說什麼,我睏了,我想睡了。」她決定用棉被隔絕世俗的干擾,此刻就算你說1+1=3,安琪也會說你是對的。
母親仍不肯放過她,看著女兒龜縮在床上成一團,潰不成形的模樣,心裡又更煩躁了,嘴上唸叨著:「出國四個月,翅膀就硬了嗎?你現在還學會頂嘴了,早知道就不要讓你出國了……」
安琪很想假裝沒聽見,但是一層薄薄的被子,怎敵得過母親大人的連珠帶砲,妙語如珠?她承認,這回又是母親獲勝了。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才終於放過她,只聽母親嘆了口氣,說:「唉,算了。講了也不聽,我要去睡了。」
睡意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安琪的意識也逐漸模糊,不過片刻就進入夢鄉。夢裡,她看見自己變回了Ann。
二、夢境
她裹緊大衣,瑟縮著身子,從加油站裡走出來,走到對面紅色招牌,白色字體的「Tim Hortons」那是加拿大最大的連鎖咖啡品牌,點了一杯double double,平常她只喝美式,但她現在的心情實在太差了,需要雙倍奶、雙倍糖的刺激。
一個人獨旅,手機在從口袋掉落後的五分鐘被偷,來來回回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現代人沒有手機等於半殘,沒有Google Map,哪裡都去不了,車票是存在手機裡的QR code,Ann用破英文解釋了好久,司機仍不肯讓她上車,也不讓她現場買票。
Ann摸索著錢包裡的加幣,慶幸她出門前還記得把小費帶上身,如果像平常一樣只用Apple Pay,她現在連一杯咖啡都買不起。
Ann坐在靠近窗台的位子上,用手撐著髮腮,看向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她不懂為何要把自己發配邊疆,到天寒地凍的加拿大受罪。
夜已深,Tim Hortons只有她和一名印度店員,這幾年加拿大湧入大量印度移民,大家都笑說加拿大變成「印加帝國」Tim Hortons裡幾乎都是印度店員。
印度小哥忽然從結帳台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塊donut,對Ann說了一串英文,但Ann聽不大懂印度腔,只能用困惑的表情瞧著印度小哥。只見印度小哥指著盤中的dount,又指了指Ann,說:「For you!For you!」Ann才勉強聽得懂。
「Thank you!You are so nice!」
Ann用簡單的英文回應他。印度小哥不知道為什麼,拉了張椅子,就在Ann的旁邊坐下來,又說了一串她聽不太懂的話。Ann請印度小哥說話慢一些,配合著人類最原始的語言—比手畫腳,兩人居然展開了一場對話。原來印度小哥名叫Amit,他身形高瘦,留著一頭蜷曲的深黑頭髮,今年24歲,比Ann大上2歲。Amit在三個月前被來自台灣的女友分手,目前仍在修復情傷中。
「但你們語言不大通,是怎麼談戀愛的?」Ann好奇地詢問。
「相愛不需要語言。你看到他,就會知道是他。」Amit忽然用蹩腳的中文說了這句話,然後不好意思地搔頭,又用回英文說:「my ex taught me how to say this.」
「愛需要語言嗎?」Ann在心裡想著,她一向嚮往靈魂伴侶的存在,希望透過不斷的對話,讓對方理解自己,自己也去理解對方,卻被前任嫌棄她太過聒噪,從此她便關閉自己的內心,學習查拉圖斯特拉的精神,不再對眾人言說。
她也曾想透過語言和母親溝通,希望母親能夠理解,她不喜歡有人隨意進出她房間,當她說不想吃東西的時候,就是真的不想。但母親只將這一切誤解為她不再愛她,所以拒絕她的善意。
「有了語言,我們就能理解對方了嗎?」Ann在心裡問自己,也許就像老子說得「道可道,非常道。」言語本身有其極限,本來就無法解釋萬事萬物。不過因為她的英文不夠好,無法和Amit進行如此複雜的哲學討論,千思萬緒到嘴邊只剩一句話「Sound great!」
Ann一向認為她在說母語和外語時,是兩個人格。
說中文的她,敏感聰慧,心事重重,總喜歡用迂迴婉轉的方式說話,既期盼有人理解她,又害怕別人理解她。
說英文的她像個孩子,單純直接。
沒有「可能」、「而且」、「但是」
只有「Yes」或「No」,「I want」或「I don’t want」
世界變得簡單俐落,就像夜裏的雪景般,黑白分明。
她看著眼前的Amit,他的眼白在黝黑的皮膚、漆黑的瞳孔、濃密的睫毛下顯得特別白皙,就像黑森林蛋糕上的一抹鮮奶油—這是印度民族特有的美感。
「Are you tired?」
Amit問Ann。
Ann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示意自己因為咖啡而睡不太著。
「Or do you want to play switch?」
Ann被Amit突如其來的邀約給逗樂了,笑著說:「Sure!」
Amit轉身回結帳台,拿出一台switch,兩人點開overcooked,雖然Ann笨手笨腳,一直送錯餐,或是讓廚房著火,Amit仍然讚美她是一個「good pranter!」
直到天亮,Amit用手機為Ann買車票,為她掃描QR code,目送她上車後才離去。Ann在Amit的手機裡打下自己的IG帳號,約定如果有緣,還能再見。
她在車上想著,也許愛真的不需要語言,因為愛不是解釋出來的,要用心去感受。
她想起她死去的貓,名叫「搗搗」因為它是一隻調皮搗蛋的貓。
搗搗總是很任性,就算你買了貓跳台給它,它依舊喜歡窩在紙箱裡;再多的玩具,都沒有主人的髮圈、耳環好玩,安琪常常在地上撿到被搗搗咬壞的髮圈「屍體」搗搗不愛喵喵叫,也不喜歡撒嬌,被摸要看心情。
你說養這隻任性的貓有什麼好處呢?
但它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陪你。安琪記得那晚,她被分手,獨自窩在床上,哭泣到天明。
搗搗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走過來,依偎在她身邊,用毛絨絨的身子緊挨著她,安琪能感受到搗搗的溫暖和柔軟,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
謝謝搗搗,你給的陪伴一直是最溫柔的。
或許人在低潮的時候,需要的不是建議,不是鼓勵,不是安慰,僅僅只是陪伴。這時候貓咪能給你最恰到好處的陪伴,它不會試圖想讓你振作,只是靜靜地陪著你。
「我想我可能錯了,不是理解了才能愛,愛本身,就只是愛而已。」
即使搗搗已經走了大半年,她想起它的時候仍會哽咽。那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纏綿傷口。但不知為何,每當你再次觸碰這個傷口時,得到的不只是疼痛,還有甜蜜。
回到台灣後,生活富裕卻讓人窒息。
不像在加拿大,和五個室友擠在一間小小的宿舍,每天聽著此起彼落的打呼聲入睡,洗澡還要排隊。安琪在台灣有自己的房間,一個大浴缸,每天還有母親的自動送餐服務,安琪卻感到很不快樂,她尋思「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呢?」
三、現實
從夢中醒來後的安琪便睡不著了,她睜著眼睛想事情到天明。天色逐漸發亮,熟悉的爭吵聲再度響起,吵架向來是安琪父母的晨間運動,至少有維持二十年之久,從安琪有記憶以來便是如此。
她戴上耳機,試圖隔絕外頭爭吵,但他們的吵架內容仍然一字一句地傳進安琪的耳朵裡,安琪聽見母親高八度的怒吼,父親則用輕慢不屑的語氣說:「又來了。」
安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又來了。」
是的,沒錯。
「又來了。」
這些永遠沒有結論的爭吵,是安琪童年的主旋律。他們的婚姻像是反覆加熱的大鍋滷菜,早就已經臭酸掉了,卻沒有人願意丟掉。父親和母親少數意見一致的時候,是他們對安琪說:「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早就離婚了。」
口徑一致,表情相同。
安琪又將耳機的音量調高,爭吵聲是變得模糊了,耳朵卻受不了這巨大的聲音,開始發出陣陣耳鳴聲,「咚咚咚」地表達不滿。
她只好將耳機拔下,將頭塞進棉被和枕頭堆中,緊緊摀住耳朵。
「拜託你們,可不可以別再吵了?」
安琪在內心狂吼,卻沒有人聽得見她的聲音。
如果她聽不懂中文,這樣是不是就能解脫?
如果她的耳朵壞掉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這些噪音?
像是被邪魔附身,安琪忽然站起身,用力打開房門,對著門外的父母大吼:
「Shut up!」
父親和母親都愣住了,一齊轉頭看向他們的女兒,頭髮凌亂,睡眼惺忪,瞳孔裡泛著血絲,像是從瘋人病院裡走出來的。說完「Shut up!」之後的安琪開始後悔,此刻的她多希望自己完全不會說中文,也聽不懂中文。但她沒辦法。因為她懂中文,她無法假裝聽不見。
這是她的母語,也是她的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