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於什麼是「Nations(民族國家)」,亞洲的讀者或許比較熟悉 Benedict Anderson 的定義 — 「想像的共同體」,既非階級亦非血緣,乃是一想像的社群,而這定義,安德森在書中第一章稱作是「富有人類學精神的(in the spirit of anthropology」
在臺灣,安德森名氣非同小可,不過他並不是第一個用「人類學視解」下去理解民族的研究者。在他書中會頻頻會討論跟批評的Ernest Gellner,雖然主張「民族」是個社會學概念,也常被外界認為是哲學家或社會學家,但他其實在社會人類系任教,也常在書中用人類學的概念去談民族國家。更尤甚者,在安德森等人出道以前,Ernest Gellner對於「民族國家」是什麼的定義,反而是歐美學界裡的主流模型,有些書會直接說Gellnerian Model of Nationalism,一度有非馬克思主義的「標準模型」的味道。
但他的模型從今天的眼光看起來,卻非常古怪,他認為沒有工業化的社會不具備形成民族國家的能力,因為「農業社會與民族不甚相融」。比方說,在他其中一本書Nation and Nationalism的第四章,他很直白的講道「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agrarian society, however, is not at all favourable to the nationalist principle」,這差不多是說農業社會跟民族國家完全不相容了。
在他的心中,「農業社會」其實就是兩種概念,一個是人類學的,一種是歷史學的。人類學作為一種「進步的西方社會」研究「原始社會」的學科,他的書向來都會引用不少田野調查,說明那些農業部落的宗族、村落等社會組織,如何的與進步的工業化社會不同。至於歷史的,則是指西歐歷史的傳統封建社會,而他的理論極強烈地預告著:你必須先有工業化,才有機會有民族主義(這理論把格子挖掉我還以為是學院馬克思主義:你要先資本主義才有機會搞社會主義,線性發展,一步都不得超車)。
因此,The Gellnerian Model把以下這些東西畫上等號:工業化、都市化、農民從鄉村被吸到城市、同質化的教育,於是從各個村來的小李、阿牛、王五,變成了某國的國民,原子化的同時也發生了民族化。這模型基本上是在說明他心中西歐如何經歷了形成民族國家的過程(這連美國大概都解釋不了)。
然而,這與非洲跟亞洲的經驗極難整合在一起 — — 或許他沒有這困擾,因為在他的文中,每個社會都要追隨西歐國家的車隊前往工業化,但追趕上之前你是未現代的,但追趕了的仍是永遠的晚輩。
在非洲,現階段多數國家都經歷了高速都市化,有不同族群混戰、殖民遺產的挪用、以及IMF跟Word Bank由上而下的援助與經濟計劃,但非洲人難道是出於工業化就沒有「Nation」嗎?印度窮而且以服務業為主,難道就沒有民族嗎?
在亞洲,這更詭異了,亞洲普遍被發展型國家/後進工業化的文獻認為是其「nation-ness」成為了其經濟發展的特徵,國民黨在1940年代在大陸把經濟搞到核爆的時候,與共產黨卻不約而同的去形成「什麼是中國人」的認同,1930年代魯迅他們的文藝論戰吵到最後的結論就單單一句:「救中國!」南韓在獨立後,難道也等到朴正熙的1970年代「重化工業計劃」才形成了南韓的民族國家觀念,而非是民族國家觀念讓許多勞工跟著認同自我剝削(贏日本!)?
而許多國家經歷了「高速工業化」,或「高速城市化」,難道非要經歷這些,才能創造出「民族」這一想像的共同體?
寫這些也不是認為The Gellnerian Model 必然是錯的,只是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實證的問題,有資料才有辦法回答,這般如此武斷的因果鏈,卻能在西方學界為主流很長一段時間(除了霍布斯邦的馬克思主義民族國家理論以外的主要選擇),不禁讓人感到困惑:難道不是西歐就不能擁有民族國家?農村就是「現代性意識的包袱」?又或是非西方世界,必須要走跟西歐一樣的路,才能有自己的民族?
我比較相信臺灣的民族觀念不是誕生在臺北的餐廳,或是加工出口區,而是誕生在每個庄頭水尾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