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撰於2025年9月23日。
兵器商人群集的台北國際航太暨國防工業展覽會（TADTE）日前在爭議之中登場。縱使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已經正式認定以色列在加薩的所作所為正係種族滅絕、即使包含日本與歐洲諸國等西方國家的政府都已多次對於以色列踐踏國際法的軍事行動非難譴責，我國卻宛如隔絕於世界之外，仍然一意孤行不斷向以色列靠攏。而在TADTE的展場中，與以色列軍方有所往來的企業也肆無忌憚地推銷軍事技術，宛如平行宇宙的另一顆地球，實在讓人不禁再次感嘆道雖然政府與人民都琅琅上口於「台灣是世界的台灣」之類的口號，但台灣人國際觀實則極度匱乏。
在TADTE的展場中所呈現出的台灣和世界的脫節，不僅止於以色列問題而已。在今年TADTE「國防館」展區中，中山科學研究院展出了多款與美商共同開發的AI無人載具，與Anduril Industries合作開發的「水下自主式水雷」亦係其中備受矚目的展品。據筆者當天詢問現場中科院解說人員所得之資訊，該款「水下自主式水雷」被設計為部署後人工智慧能夠自行比對資料庫中所事先輸入之資料選定「敵艦」，並且不需要人類操作員覆核即會自動針對目標發動攻擊。換言之，該款AI水雷一旦部署之後便無需──或更準確地說，排除──人類操作員介入，從目標選定到發動攻擊都完全由AI自主完成。也就是說，連攻擊決定權都賦予AI。筆者當下追加詢問「難道不怕誤擊？」，但中科院人員只是淡淡地回答「所以現在正在訓練AI」，似乎對於將攻擊決定權都賦予AI的設計沒有抱持任何的疑問。中科院對於軍用AI如此「天真」的思考方式實在讓筆者不禁內心仰天長嘆。蓋國際上要求針對AI的軍事利用進行國際管制立法的聲浪已存在多年，其中管制派所要求的一個不可退讓的關鍵底線正是應將攻擊決定權保留於人類操作員。
NHK去年曾有一篇針對AI軍事利用的專題報導。報導中提到以色列在針對加薩的軍事行動中使用AI來選定攻擊目標，而許多負責覆核並決定攻擊的人類操作員對於AI所提示的目標照單全收，宛如機械一部分般地不做審核直接下達攻擊指令。然而，被AI判斷為「哈瑪斯」者有的其實根本與哈瑪斯組織無關，只是因為哈瑪斯成員的家人就被判斷為「目標」。甚有案例只是因為是男性就被AI判斷為「哈瑪斯」。NHK並且引用了以色列記者Meron Rapoport之言道，軍用AI的大量使用使得作出「殺人」此一伴隨重大責任之決定的人類與殺人的「結果」分離，造成戰爭產生了巨大改變。
對於軍隊而言，軍用AI相對於人類士兵的優勢不僅止於AI能夠快速且大量地處理資訊。AI相對於人類軍人的一大優勢，就是AI沒有「良知」。在軍人的養成中，很重要的一環就是要消除人類對於殺人行為的本能上的抗拒。為了使人類成為殺人道具，各國軍隊都花費了大量資源在試圖使人類能夠「克服」對於殺人行為的抗拒心理。然而，軍用機器人沒有此一「煩惱」。軍用AI不會對殺人行為感到抗拒，也沒有良知，能夠毫不猶豫地完成殺戮與破壞。然而，這也意味著，當連最終開火決定權都交給AI時，再也沒有「人類的良知」能夠阻止快速且高效率的殺戮與破壞行為了。
前述NHK的報導也訪問了美國智庫的軍用AI專家Paul Scharre。Scharre在報導中說道，當人類把控制權都交給AI時，人類將再也無法控制戰爭。Scharre指出，AI沒有同情心，也不懂何謂犧牲與人命。如果連攻擊決定權都交給AI，長期而言將會造成更多的殺戮與痛苦，會有更多平民被捲入戰爭中而犧牲。Scharre認為，不管AI變得多先進，只要是事關人命的意思決定，都必須讓知曉戰爭中的犧牲意謂何物、知道人命的價值的人類參與其中，否則恐怕等待著我們的只會是灰暗的未來。Scharre並且指出，雖然因為美俄等軍事大國的反對造成軍用AI管制立法停滯不前，但倘若沒有任何針對軍用AI的「柵欄」，自主武器的使用將會導致平民犧牲加劇，以及台灣海峽等國際上軍事緊張地帶變得更加危險。
聯合國大會在2024年做出決議（A/RES/79/62），各國同意在2025年針對致命自主武器系統（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Systems, LAWS）進行非正式協商。聯合國秘書長Antonio Guterres也呼籲應最遲於2026年確立針對致命自主武器系統的禁止與管制規範。正視軍用AI的急迫危險性以及推動針對LAWS的管制甚至是禁止已是不可忽略的國際潮流，然而在我國不論是LAWS的開發者或是國防與AI領域的政府決策者，似乎都對於LAWS管制立法的國際潮流與迫切性毫無知覺，天真地認為將奪人生命的開火權與憲法規定保留於國會的發動自衛權之權限都實質上交給AI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筆者以為，我國應盡速跟上國際上對於LAWS管制立法的討論，並且應該嚴守「不得將攻擊決定權也賦予AI」的絕對底線。這並不只是為了我國人民的生命安全，更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筆者註】
1.本文原係為投稿新聞投書所寫，惟似不予採用，故直接將原本投書內容發表於方格子。本文完成時間為2025年9月23日。
2.文中多次提到的NHK報導為2024年5月的「「AI兵器」の衝撃 “機械は犠牲を理解できず”暗い未来の不安」。報導內容請參閱以下連接。
3.有關於聯合國秘書長Antonio Guterres呼籲應盡速針對LAWS進行法律管制的談話，其中一例為以下2024年12月19日於紐約所發表之「於與人工智慧及國際和平與安全維持有關之安全理事會會議中之Antonio Guterres聯合國秘書長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