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化學治療的用藥品項五花八門，不過利弊相兼，根據我過去訪問北中南多家醫院癌症醫師和病人的經驗，療效與副作用的取捨一直是難題。
臨床治療上，化療藥艾黴素（Doxorubicin，俗稱小紅莓）是一把雙面刃，雖然能有效壓制乳癌、胃癌、淋巴瘤及卵巢癌等惡性腫瘤，是陪伴病人已超過半世紀的老牌藥物，臺灣也用得很多，然而，救命藥在擊退癌細胞同時，也會侵蝕心臟，拉高心臟衰竭風險。臨床醫師形容這種兩難處境，是「救命」與「傷心」之間的拉扯。
大約5％～9％患者接受小紅莓治療後，出現顯著的心肌病變或心臟衰竭，不少病人在日後惡化導致慢性心衰竭。全球目前估計有約30～120萬名病人，罹患心臟逐漸衰弱的後遺症。
換句話說，成功剋制腫瘤卻招致心血管疾病幽靈纏身不去，這種矛盾，一直是癌症醫學未能完全解決的難題。
小紅莓分進合擊打腫瘤，但心臟負荷沉重
小紅莓能像鐵釘般嵌入DNA，使分子結構不穩定並造成斷裂，削弱癌細胞的複製能力。此外，它還會在細胞內催生大量自由基，加重殺傷力。
同時，它會干擾第2型拓樸異構酶（topoisomerase II）的修復功能，拓樸異構酶能將DNA分子剪斷，重新黏合成正確結構，如此一來，DNA遭破壞後不容易修復，也會加速癌細胞死亡。
也就是說，小紅莓並非純靠單一路徑，而是同時切斷癌細胞生長和修復的多個環節，達到抑制腫瘤效果。
但是藥物威力大，副作用也不小。近期陽明交大、國家衛生研究院、林口長庚醫院和中央研究院的聯合團隊發現，小紅莓心臟毒性的源頭之一，來自它會壓抑心肌細胞中名為CISD2的長壽基因。
CISD2基因是維持心臟健康的關鍵，其表現量下滑時，細胞的粒線體與鈣離子調控失去平衡，最終導致心肌損傷和心跳節律異常。
目前美國已核准一款輔助藥物Dexrazoxane來降低毒性，但問題是，同時也削弱了小紅莓的抗癌力，癌症復發風險升高。對病人而言，選擇就像「要心臟，還是要命？」般難以取捨。
活化長壽基因，打開心臟保護傘
偶然的契機往往能催化醫療進步，陽明交大傳統醫藥研究所傅淑玲教授回想研究起點，她當時正在尋找能緩解化療副作用的天然物質，後來意外發現小紅莓會抑制CISD2基因表現，因此將焦點放在提升或保持該基因的表現量。
而在先前同校基因體科學研究所蔡亭芬教授團隊，已發現柑橘的萃取成分橙皮素（Hesperetin）能夠活化CISD2。兩人在一次閒聊中靈光閃現，知曉雙方可以互補，於是催生了跨領域的合作計畫。
研究團隊決定進行一連串實驗，首先他們在小鼠模型中觀察到，腫瘤小鼠以小紅莓治療時，注射橙皮素，不僅腫瘤體積仍然縮小，心臟功能也顯著改善。
換句話說，橙皮素的加入沒有和小紅莓「打架」，反而為心臟撐起一把保護傘，擋下毒性侵襲。
為了進一步驗證，研究者利用美國史丹福大學提供的人類誘導性多能幹細胞（iPSC）衍生的心肌細胞進行實驗，結果同樣支持橙皮素能夠減少心肌細胞損害，增加未來臨床實踐的可行性。
試驗結果已刊登在國際期刊《Redox Biology》2025年10月號，為減輕癌症化療副作用翻開下一章。
單吃水果幫不上多少忙，實驗室技術才是關鍵
橙皮素的來源是柑橘類果皮裡的橙皮苷（Hesperidin），尤其是果皮的白色薄膜層含量豐富，但我要強調，兩者不是同一樣東西。
人體直接吸收橙皮苷的效率相當差，必須透過腸道益生菌轉化，才能生成促進長壽基因活躍的橙皮素。因此，單純吃柑橘類水果或果皮，並不足以獲得有效劑量。
如果能利用益生菌或其他生物技術產製橙皮素，有機會開發出功能性食品或輔助藥物，改變以往癌症治療「顧此則失彼」的困境，走向「盡可能面面俱到」。
小紅莓化療心臟毒性是臨床上最棘手的副作用之一，化療藥對癌症病人的存活率極為重要，如果橙皮素最終能透過大型隨機臨床試驗證實安全有效，成為癌症化療的輔助方案，病人與醫師就不必再陷入揪心掙扎。魚與熊掌，未必不可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