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學校的原型:為了管理,而非學習
我們今天熟悉的學校——課表、鐘聲、考試、分數——其實不是為了「學習」而設計的。
它的原型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的普魯士與英國教育體系,距今約兩百年。
這套制度並不是為了啟發思想,而是為了管理社會。普魯士需要能服從命令、識字、守紀律的公民軍; 英國則需要能閱讀、書寫、紀錄的殖民文官。 教育於是被設計成一座「紀律工廠」: 讓學生學會準時、服從、標準化的思考模式。
同時,它也必須低成本運作。
在那個時代,國家要培養最多、最穩定的「可用勞動力」,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最少的資源教出最多「一樣品質」的人。 他們能服從秩序、理解文字、聽從指令—— 這樣的人,是工廠、軍隊與官僚體系最需要的。
教育因此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培養與眾不同」,
而是為了「確保每個人都差不多」。
二、兩百年不變的制度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制度在之後的兩百年間幾乎沒有被質疑過。
帝國瓦解了、工業革命結束了、網路出現了, 但學校的邏輯依然一樣: 固定課表、統一教材、同齡升學、標準化考試。
它看似公平,卻在不知不覺中壓抑了「個人節奏」。
每個學生都被放上同一條時間軸: 即使沒學會,也要往下一個年級走; 即使不理解,也得被迫接受分數的評價。
教育成了一種「時間的慣性」——
人不斷往前被推著走,卻沒有人能決定自己要在哪裡停下。
而這樣的制度,在現代社會反而創造出新的矛盾:
父母希望學校能教出「與眾不同」的孩子, 但學校制度的基因,是為了「製造一致」。 這兩者方向完全相反。
於是,校外的補習班與才藝班成為家長尋求「差異化」的出口。
父母希望孩子多一點優勢、多一項專長, 結果是——孩子的學習時間被無限延長, 而孩子與父母之間的矛盾,也變得更深。 那份「期待不同」的焦慮, 其實正是由「學校都一樣」這個體系催生出來的。
三、創造的特權
教育的另一個矛盾是,它訓練出大量「會做事」的人,
卻只培養極少數「能定義事情」的人。
學校教育的核心,是讓學生熟練既有的知識與步驟:
怎麼解題、怎麼繪圖、怎麼依照指令完成任務。 它讓人學會重現答案,而不是定義「題目」本身。
這樣的訓練在工業時代是合理的——
社會需要穩定、可預測、可替代的「技術工」。 但在這樣的系統中, 學生被分成了兩種: 一種是最熟練的執行者,
另一種是永遠沒有機會說話的人。
對多數孩子而言,教育不是「表達的場域」,而是「被評價的場域」。
只有成績最好的學生,才有機會被看見、被聽見、被代表。 而那些學習節奏不同、表達方式不同、思考角度不同的人, 往往被歸類為「不夠努力」「不合群」「不夠好」。
學校教會我們如何被理解,卻沒有教我們如何被傾聽。
當然,不是每個孩子都該成為「定義事情」的人。
但問題是——在教育中,他們幾乎沒有機會嘗試。
想像一堂課,老師發給每個孩子一團黏土。
這是一種極好的教材,因為它可塑性高、沒有標準答案。
孩子幾乎能在第一時間掌握, 他可以把它變成狗、怪獸、飛行器, 甚至給它取名——
「這是我夢裡的守護者。」
「這是我還沒出生的弟弟。」
「這是我生氣時會出現的怪獸。」
「這是我想長大的樣子。」
「這是我不敢說出來的朋友。」
在那一刻,他不是在「被教」,而是在「定義」。
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創造」。
那團柔軟的黏土貼在掌心,有一種微涼的溫度——
當孩子在捏、揉、壓時,
形狀不斷改變,也像在回應他心裡的節奏。 那是學習最早的觸感,一種會留下指紋的理解。
然而,這樣的教具隨著教育階段的提升逐漸消失。
越往高年級走,課程越抽象、教材越固定, 書本與影片成為唯一的素材, 學習被重新框進一條線性軌道: 要進行創造,必須先磨練技術; 要表達想法,必須先掌握規範。
在這個過程裡,孩子逐漸失去了探索的慾望。
他不再問「我能創造什麼」, 而是被訓練去問「我會不會做錯」。 從那一刻起,學習的樂趣與主動性被抽離—— 因為他再也無法定義自己手上的材料。
這樣的教育體系,就像讓人遠離黏土的手。
人越長大,能握住的東西越精準, 但也越僵硬、越無法改變。
那些原本能隨心塑形的手,
漸漸只剩下測量、修正與對齊的力量。
直到今日,
我們仍在用這樣的方式訓練孩子—— 讓他們學會技術、背誦規則、遵守指令, 卻不再相信自己能創造形狀。
而AI的出現,
正是這條歷史的反面。 它重新把「可塑性」交回到每個人手上—— 那不是遙遠的未來科技,而像一團重新濕潤的黏土—— 柔軟、可控,帶著尚未定義的氣味。
就像那團黏土, 再次回到孩子的桌上。
四、AI:第一次讓人有能力停下來
過去,創造是一種「技術的特權」。
想畫一幅畫,你得學會透視、構圖、光影; 想寫一首曲子,你得理解和弦、節奏、配器; 想做出一個能運作的軟體,你得掌握語法、架構、除錯。 人類花了多年練習,只為了有一天能把腦中的想法變成作品。
而如今,AI 讓這些門檻突然變得平易近人。
它能產生各種風格的圖像、音樂, 甚至能撰寫可實際運行的程式碼, 把需求變成現實可操作的軟體或服務。 這些過去需要大量技術積累才能進行的嘗試, 現在卻成了每個人都能夠實驗的工具。
想像一個美術課的場景:
老師講解印象派的筆觸與構圖, 學生一邊聽,一邊用AI嘗試生成相似的畫作。 他改變光線、色調、構圖—— 在每一次即時的嘗試裡, 理解不同風格的表現如何影響感受。 那不再是被動聽講的歷史, 而是能被「親手操作」的理解。
人對於能掌握的事物才會產生興趣。
當孩子能親眼看見自己調整的成果, 能控制風格、調整敘事、甚至創造美感時, 他不只是「被教導」,而是「在學習」。 那種「我能讓它出現在眼前」的感受, 才是真正的理解開始。
五、AI不是魔法,而是新的黏土
AI 帶來的改變,並不神奇。
它不會讓學校瞬間變得自由, 也不會取代老師或消解考試。 它能做的,是重新把「可塑性」交回人手中—— 讓人有機會再次動手、再次實驗、再次定義自己正在學什麼。
學校仍受限於法規、預算與評分標準;
老師即使有工具,也沒有時間重新設計課程。 而家長的焦慮,則來自另一個方向。
他們知道AI是時代的關鍵,
知道未來幾乎所有產業都會被改變。 但正因為自己也不確定該如何面對, 他們更害怕孩子「被世界拋下」。 於是他們急著讓孩子去「學AI」、去「碰AI」、 去理解它的原理、掌握它的工具。
這樣的焦慮可以理解,
但如果AI只是另一套要追趕的課程, 孩子依然沒有真正的主動權。
我們該讓孩子接觸AI,
不是為了讓他變得更像工程師, 而是讓他重新擁有那雙會塑形的手。 他不一定要懂演算法, 但應該能透過AI去感受創造的自由——
能把文字變成畫面、 能把旋律變成情緒、 能把想法變成可運行的世界。
AI不是魔法,
它更像那團被遺忘多年的黏土。 只是這一次, 回到桌前的不再只是孩子, 而是整個社會。
在升學壓力仍然存在的今天,
AI 最先改變的,不會是學校, 而是家庭與自學的場景。 那些放學後的三十分鐘、假日的自由時段, 可能會成為孩子重新「摸到黏土」的時刻—— 重新體驗創造、定義與探索的快樂。
也許那時,他的手會再度沾上泥土,
指縫間的溫熱提醒著:
學習原本就該有氣味、有形狀、有溫度。
新的可塑性
AI的出現,也許不是教育兩百年來的中斷點,
而是第一次出現的一條可繞行的支流。
它沒有推翻學校,也無意取代老師, 但它讓「學習」第一次有機會脫離固定河道, 能暫時停下、改變方向、重新理解自己。
在升學壓力仍存的今天,
AI 最先改變的,不是制度, 而是我們重新摸到「學習可塑性」的那雙手。 那團黏土, 從孩子的桌上, 又回到了整個時代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