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颱風來勢洶洶，暗夜裡帶著水氣的風陣陣襲來，目前強度尚不及冬日的季風，有種醞釀的氣息。
今天社大課程是走讀活動，幸運地趕在颱風抵陸之前，一行人在細雨中遊走一個下午，返家後我竟累得癱睡兩個小時，醒來時腦袋一片空白，卻惦記著要來寫今日的紀錄。坐到電腦前時已是晚間十一點，雖說走讀時有留下幾處關鍵筆記，但此刻腦袋有點遲鈍，沒有書寫動力，只好轉向日記。
方才把店外頭架上的植栽通通移到地板上，部分移至店裡。上次災後的慘狀已讓我厭倦，也怪自己太過放縱，心想著受創就受創，一切等颱風過後再來整頓。沒想到那慘烈的模樣讓我整整花了一天整理不到兩坪大小的範圍，盆栽碎片，四處飛來的樹葉（黏著水的葉子超難掃），散落四處的雜物，等一切收拾完畢，又花了好幾個小時去整頓那些綠色的受災戶。整整清出了好幾袋的垃圾，其中不少植栽的介質與樹枝樹葉，這些棄物無法直接上垃圾車，於是又花了好大的功夫善後，著實崩潰。這回害怕了，所以先做疏離，但店外開放空間的植栽與雜物並無法全數入內，其數量（尤其雜物）之龐大也無法（不想）整頓，只能任它迎向風雨。每次風災來襲，過後就會產生一股被迫斷捨離的愉悅心情，彷彿是上天幫了一個忙，而我付出的代價就是勞力善後。
回到今日走讀的紀錄，第一站是行前的午餐，地點是以前常光顧的一家餐廳，席間我同圓圓說「很久沒來了，感覺還是一樣。」她回答我說沒來過這裡用餐，並問「什麼感覺一樣？」我說「態度。」我忘了是誰說了「面無表情也是一種表情。」在店員某句冰冷且略帶不悅的回話時，我將目光移至她臉上，並露出微笑。她的眼神對了過來，然後趕緊擠出一個微笑。
她是懂的，或許害怕，還是不得已，我想都有可能。
面對顧客該有的禮貌，她厭煩了，卻也擔心這樣的時代讓人投訴會對商譽造成影響，或是遭受雇主的責難。這些不必要而且惱人的事完全出自於主顧之間的禮節，我想她是懂的。所以面對我的眼神只好不得已地回以微笑，那種皮肉之笑多麼的虛假，甚至悽慘──無法展現自己的情緒，需迎合他人，十分可憐。
其實他們也不擔心的，只是怕招惹麻煩，只好假裝好意對待。我不是故意抱持負面的想法，而是從自己不再到此用餐，與今天的感受整體而言，似乎態度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說，是不在意的。
這麼一間有名氣的餐廳不缺食客，夥計間的相處都是多年的同事，所以不擔心客人感受與回訪，店員也不擔心客訴是否影響自己的工作，頂多是要去面對這瑣碎的麻煩而已。處理這種情緒上的不悅並不會給他們帶來太多的打擊，不管是商譽還是個人仕途，所以冷眼對待。我想起點餐時，三位店員冷漠地或站或坐盯著一大桌的人瞧，面對客人的提問回答的總是乾淨俐落，沒有表情，沒有說明，巴望你趕緊決定。我說那畫面真像流氓，更像不入流的癟三，無賴地等著行動。
不過倒是沒有太多受氣的感受，或許是過往的洗禮讓自己更快進入不被善待的氛圍，所以更能冷靜應對。餐後合照之時，連請店家幫我們拍合照的勇氣都沒，幸好丹瓅手巧，讓大家從容入鏡。
餐後來到吳園的涼亭整裝出發，老師設定了分組，我一心想著要獨自行動，不知為何這天如此執著，很大的原因來自於上週擬定計畫時冒出的想法，在某種任性與不配合的情況下，我悄悄地獨走。當活動尾聲來到綠豆湯處閒聊收尾的時間，我才驚覺自己錯失在走讀過程與同學互動的機會。後悔自己為何如此魯莽，但想起我獨自在巷弄裡遇上的那場雪，卻又十分喜悅，如果與人同行或許就不會撞見這一處驚喜。
進入活動之後，我從番薯巷進入來到了小南天。途經木炭店時，一名中年女性正在替他們的商品加工。他們在圓柱形的木炭上寫上金色的字，「炭大錢」、「穩穩炭」、「炭金炭銀」、「炭飽飽」等招財字樣，頂部繫上紅色的中國結流蘇，以木頭圓盤作為底座，製成招財意象的紀念商品。我在她身後留下幾張照片後，便轉身進入後方的小南天福德祠。
＂課堂上老師讓我們讀她出版的作品，目的是因為下週我們要去「番薯崎」走讀，所以她選了兩篇文章讓我們預習一下地景。老師的作品是走讀與美食結合的書寫，一開始在專欄上發表，最後才集結出版。老師撰寫內容文章，阿諾負責繪畫插圖，那天老師說，阿諾是緬甸新娘，專業是學城市計畫，我對城市計畫一無所知，只知道老師的結語是阿諾繪圖比例與方位相當精準，看著老師印製講義上的地圖，商家與街道的確讓人一目了然，心想著若要比對精準，可能就要拿出地圖來對比。突然覺得，地圖精不精細似乎並非是這讀本必須的功能，而只要清楚點出位置即可。這樣想不知道會不會對當初繪製地圖的阿諾產生冒犯，不過我身邊也的確會有這種把專業及細節放在非重點目標上的人，持有這些堅持的人，有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執著。
老師的伎倆是常常不透露她想要玩的遊戲，卻又偷偷地放出線頭，有種故弄玄虛的意味。下週的活動必須分組，這是這天我們收到的訊息，至於怎麼分組就要等下周才能知曉。老師要我們事先計畫一下當天自己想怎麼走，按計劃來說，我們會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探索「番薯崎」。就在剛剛我萌發了一個想法，不知是否可以說服老師讓我自己一人獨行，我想透過「當地人」來認識這個區塊。我打算在巷弄與屋舍間尋找居民或長者，問他們知不知道這裡的舊地名，以及我事先設計好的問題，蒐集回來的答案，將會是我走讀的心得。雖然光想就覺得有趣，但我必須先來設計題目才行，要問出有深度的題目就必須下點功夫才行。然而，對「番薯崎」來說，什麼才是有深度的問題呢？
「你知道這裡以前的舊地名嗎？」
「番薯崎的範圍有多大？」
「你知這裡有條溪嗎？」
「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是否有聽長輩說過這邊的歷史或是什麼故事？」
「小南天福德祠。」
「這附近有什麼經營很久的店鋪？」
「對這些新進的商家你有什麼看法？」
「繁榮是否會帶來不便？」
「你平常會在附近外食嗎？可以推薦幾家你喜歡的美食嗎？」
網路田野的過程中，我發現了聯境的機制，始於清代，終至保甲。保甲制度這名詞似乎出現在以前的課本上。以前對這些知識一點也不想知道，現在卻特別想弄懂它，人類對知識的渴求說到底還是必須先從興趣建立起是吧。
聯境是府城特有的民防機制，始於乾隆53年(西元1788年)，結構分坊、保、段、境、街、戶。境由街廓鄰居組成，境與境形成合境，合境的範圍以方位與中位來建立，再分城內外。這些境的行程主要以廟宇作為活動中心，此時我才可以理解原來台南的廟宇林立除了信仰的脈絡以外，也是一種保安機制的需要。而我們下週要去的「番薯崎」屬城內中位以「大上帝廟」為首的二十一境，其中廢廟十一座，僅存天公廟、府城隍廟、三官堂、七娘境廟、辜婦媽廟、坑仔底王爺廟、萬福庵、溫陵媽廟、番薯崎小南天、三四境載福祠，共計十廟。在二十一境廢廟中，以龍王廟最具特別，是府城七寺八廟之一，主祀四海龍王。這七寺八廟座座都是府城的歷史，多數已列為古蹟。
番薯崎小南天土地公廟為府城的土地公首廟，創立於明永曆二十年(西元1666年)，歷經多次整修，最後樣貌為民國105年整復。廟中牆壁掛有二十八星宿籤詩板是嘉慶二十五年的文物，有別於一般廟宇的籤詩系統，是由連續三次擲筊的組合結果來取得籤詩。這套不是允諾而是排列的系統使人有種卜算的感覺，雖然很想嘗試看看會抽到什麼樣的籤，但如果沒有目標，或是帶著遊戲的心理去抽籤是否會被天上的大人所責難呢？帶著這樣尊敬又懼怕的心情實在讓人無法定奪。＂
一週前我寫下上面這一大段文字，計畫這天如何走覽番薯崎，沒想到最後我一個人也無攀談，而是沉溺在那些斑駁的牆與老意的屋舍之中。
當進到小南天福德祠內時，感覺這經過多次改建的祠少了一股廟味，有股唐突的新意。那塊源自乾隆時期的扁牌被套上了透明的塑膠膜，看來草率了些。與祠內神明行禮之後，我讀起牆上的籤詩，右側的牆面是二十八星宿籤詩，左側是雷雨師百籤。瀏覽詩牆的過程突然萌生一個念頭，想要取下一張喜愛的籤詩當作紀念。這個想法直接打破上週矛盾求籤的困擾。雖說直接取下一張喜愛的籤詩並無神允的過程，如果僅僅把它當作是一種向上的動力看待，似乎也就符合了努力的目的。於是我在兩面詩牆上各取下一張喜愛的籤文，並細心的將它們夾入筆記本之中。
離開福德祠後，我沿著番薯巷前進，我發現一處貼滿翡翠綠磁磚的通道，通道夾在兩間店鋪中間，通道底部是一扇鋁製的門，裡邊停有幾台摩托車，看環境似乎是出租房間的建築。這通道大約一米二三的寬度，左右兩面貼滿翡翠綠色澤的小磁磚，磁磚表面是凸面的設計，花色有好幾個樣式，採用不規則的排列貼附──我看不出它是否有規則，如果有規則，也是不容易被輕易發現的。通道的頂部是乾淨的白漆，地上也是鋪著磁磚，用白綠兩種顏色擺出規律的幾何花樣。從外側窺看這通道很是特別，兩側翡翠色的磁磚散出一股老舊又時尚的氣味，這新舊混雜的抽象感受就像是進入一條時光隧道。
走出貼著翡翠綠磁磚的隧道之後，一群同學迎面走來，沒來由的直想著閃避，所以順著通道斜對面的巷子往民族路移動。快步走至民族路的騎樓時，汽機車的喧囂與食物的氣味雜沓而來，對比於幾秒前的寧靜更拉開了時空的感受。我趕緊回頭，卻撞見一管有著大眼睛的外星臉孔，兩隻眼睛連接著一根粗壯的管子，那管子像觸手也像身體，貼附著建築物側邊的外牆一直延伸至背後，幾處向上的轉折把它身子（或觸手）的末端連至高樓的頂端。褪了色的藍身軀透露了它的生命，不知是被土建所禁錮的軀殼，還是執行著星球的偉大任務，就這樣安分地守在這個地方。
回到番薯巷，同學們僅移動到時光隧道對面的商鋪，我打聲招呼後趕緊又鑽進巷子。接下來的畫面便開始模糊，要說迷路也行。那種感覺很是奇妙，在四條規矩大路圈起的巷弄之中，竟無意走向出口，彷彿迷路這詞是為了合理自己的探索，其實是不願走向現實。
我在飄著細雨的番薯崎巷道間走著，不知轉折，進入了一條沒有去路的尾巷。巷弄夾在高大的建築底下，左右的高房牆面凸著冷氣的機體，殘破的雨遮，混亂的管線，還有從半空牆壁長出的綠植。灰色的牆，暗色的光影，我從巷底抬頭仰望，灰撲撲的天色灑下的光被四周的牆、冷氣、雨遮等物攝去，在這幽暗的巷底不僅人需要光線，彷彿時間與幽暗養成了某些生命，紛紛朝著天空仰頭，期待可以抓住多一點光。
我在巷底看得入神，仰望的臉迎著灑下的細雨，時間建構巷道的天井。不知是因為視界縮小了，還是生命過去了，站在這幽微之處竟讓人感受到一份寂靜的美感。我佇足許久，就在打算離開之際，望向建築的轉折之處，兩處高樓遮去光源，光散的線條在空中繪製完美的幾何，細雨飄落的瞬間，散在空間構成的光幕之上，恍如一場細雪。
我驚訝不已，心底激動不能言語，這雨要比真真切切的雪來得迷人。彷彿所有努力、安排就為了這命定的一刻，一種所謂的必然就是無數形成的偶然之姿。這樣的心境讓人分不清現實還是虛無，然而肯定的是，我想努力的抓住這一時刻。
我在巷弄間迷航，高樓中的殘瓦透出巷弄的歲數，傾斜的磚牆猶如腰彎的老者，我肆無忌憚闖進他人的生活，一如現實蠶食市跡般的蠻橫。
「蹦！」我被用力關窗的聲音嚇著。
屋內傳來女聲「嘿勒翕相啦！」
我故作鎮定，信步離開，身後再無聲音，留下一地除去屋舍的地景留下破碎的紅磚碎礫。
離開下著雪的秘徑之後，我不斷抬頭尋覓。沒再望見雪景，倒是那些長在屋簷、殘壁上的綠植成了另一幅風景。它們擁有絕佳的背景，長在險惡的殘垣上頂著天空的底色，天雨日晴四季更迭終日變化不一，它們是最享受這時代空間的角色，而它們最不需要的也是時間。
看著手機屏幕發現離集合時間僅剩二十分鐘，我趕緊再闖一條小巷，裡頭的窗花形同它處一樣迷人。有菱狀的圖形，有捲曲的花，那些規則與不規則的屏障是一種驕傲的宣示，無論安全或財力，都在炫耀著這戶人家的底蘊。
廢牆，毀屋，殘礫，我被這些洪流之物吸引。窗花，磁磚，大門，庭院，這些存有氣息的生命被禁錮在時代的中心。虛實交錯的巷弄風景濃縮了時間，錯置時代的畫面沒有規則，隨著腳步或快或慢播放。我緩步走向鷲嶺──大北極殿，仔細參拜之後迎向集合地點，我迫不及待想要與人分享我撞見的那場雪，又擔心言不及義，甚怕激動之情過於自我。我惦記那些畫面，幾次都想再續未盡之處，無奈時間不再允許。我想著屋簷上那些不具時間概念的花草，不知是否可以安然地度過這一個冬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