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我在哲學系所受的薰陶與啟發，很遺憾的！並不來自那些沉睡在教科書裡的講堂。
大多數的課堂像被時間封存的古董櫃，教授們戴著銀邊眼鏡照本宣科，像老舊的鐘錶，滴答作響，精準卻缺乏生命力；語調單一，像老舊唱機的針，反覆播放柏拉圖、康德與黑格爾的章節，.....把學生填鴨成知識的容器，沒有問答，沒有碰撞，沒有靈魂的火花；為了出席率的學生低頭抄筆記，那些內容像古老的墓碑，刻滿了別人早已死去的思想，這些缺乏靈魂溫度的知識，在空氣裡流失得比粉筆灰還快。
「一對一」的哲學課真正改變我的，是一個如奇蹟般的存在，這堂課像夜海裡的一顆明珠，微微漂浮在暗黑波浪之上，閃閃發亮。教授是外國人，金髮藍眼，姓「藍」，我猜那是他自己取的中文名字，圖一個幽默；課堂是「一對一」的討論，像一個深海潛水的儀式，需要巨大的耐心與勇氣；這堂課沒有考試、沒有黑板、沒有固定教室，只需一張桌子與兩把椅子，像是有人在大學的灰牆裡開了一扇通往大海的窗。
這並不是大學部該有的課程結構。
在四十人擠滿的教室之外，他卻願意一週又一週地與個別學生面對面，像園丁一樣，在一片荒蕪的思想土地上，試著培養出一株有好奇心的植物，用問題召喚真理，用沉默回望靈魂。
課堂的內容自己決定
在課堂前我必須決定自己的哲學主題，帶著未成形的思緒前來，每週一次，我們在校園裡任何一個空著的教室裡，面對面坐下，參與者沒有傳統定義的所謂「老師」與「學生」的固定模式或氣場，近距離的他看著我，我看著他，陽光從百葉窗間滲進來，照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這個我帶來的筆記本將會成為日後每一堂課課課本，課本的內容由我來定。
他問我：「妳論文的主題是什麼？妳所想要表達的核心問題是什麼？」聲音像海浪，柔軟卻有深度。
在攤開的筆記本裡，我以懷疑論者的姿態，高爾吉亞的懷疑論命題：
（1）我們的意識以外是否有客觀的存在？
（2）如果有，我們的意識能否認識它？
（3）如果能認識，我們能否用語言把它表達出來？
我以此架構提出一連串問題：什麼是「對錯」？什麼是「真實」？每一個問題都是水面上的波紋，輕輕蕩漾，又深不見底，它們是獨立思考的思維。
他不給答案，只輕輕微笑，像一位知道一切卻選擇沉默的旅人，反問著：「妳如何定義對錯？」「妳為什麼選擇懷疑論者？」像蘇格拉底一樣追問：「妳的『真實』，和其他人的『真實』一樣嗎？」「這個定義是否一致？」
我感覺自己像被懸掛在空氣裡的魚，周遭是透明的水，卻不知深淺。每一次被追問，心底的迷霧就被撥開一點；每一次回答，彷彿踏上一段看不見盡頭的登機橋，通往真理的光。老師不教知識，他教獨立思考、教等待、教在問題的推演中，看見真理的影子；他的課，是一種哲學上的誘導式自覺，像夜裡的風帶來的訊息，悄悄吹過沙丘，又無聲地把我引向綠洲。
我問過「自由意志」是什麼，「虛無」是什麼，上帝是否存在？也問過為什麼我無法停止思考？
每一次問答都像是一場靜默的潛水。 水下的世界無聲，但思想的氣泡一顆顆上浮，在光線照射下閃爍著無法命名的顏色。
蘇格拉底的問答法，就這樣在我的面前活了起來。
蘇格拉底式的對話其實是一種溫柔的拆解，它不給你答案，只是一層層剝去你以為的確定；每一個問題都是一粒沙子，當你堆疊它們時，逐漸形成一片心靈的沙丘，那過程像是赤腳在黑暗中的沙丘行走，每跨出一步，腳下的地面便改變形狀，帶著節奏的反問、釐清、揭示矛盾、承認無知、辯證思索、促使自我反思，我思索著，這堂課的真正意義，不是學習哲學大師說過什麼，而是，讓我成為能與自己對話的人。
他說：「真正的哲學不是急於擁有答案，而是有智慧的提出問題。」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問」的力量。
這堂課的目的，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引導我看見自身知識的邊界，教我尋找普遍的真理，培養一種態度，一種能在迷霧裡保持清醒，能在無形的邏輯網裡學習。我坐在教室裡，窗外的光像水銀一樣流動，時間被拉長又扭曲，我明白了：哲學，不是思考一個結論，而是學會在問題與問題之間，找到自己存在的節拍。
「承認無知，」他說，「並不卑微，反而是一切理解的開端。」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我心中靜止的湖，激起無數圈細小的波紋。
他的課沒有終點，也沒有答案。
下課鐘響的時候，走出教室，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我一個人走在校園的小徑上，聽著風穿過校園樹葉的聲音，像是某種低語，或許那是蘇格拉底的聲音，從兩千年前的雅典街角，穿越時間的沙塵，輕輕問我：「那麼，現在，你知道你是誰了嗎？」
「承認無知，是唯一真正的知識。」
後來我漸漸明白，這並不只是一堂哲學課，每一次討論，都是一場小型的靈魂轉生；每一次追問，都像是在海底摸索一顆閃光的珍珠。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找到了真理，但我確定自己開始「看見」了，那看見不屬於五官的知覺，而屬於存在。
另一個世界在我心中悄悄展開。
這一次，我問我自己：「妳為什麼這麼認為？」時，我感覺自己像在鏡子裡凝視另一個自己，那個我不再用文字思考，而是用存在本身。
有時我們沉默，那沉默中有風，有無須言表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