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時候，我花了八千塊買了一台快譯通。
那時候看到同學在用，查英文單字很快，好像很好用的樣子。我也想要一台。放學後，我跑到燦坤，相中一台漂亮的快譯通——不是那種老實的黑色機身，而是玫瑰金色的外殼，搭配純白色的按鍵。那時候智慧型手機還沒流行，玫瑰金也還沒紅起來。現在想想，那台快譯通算是很前衛了。如果要形容，大概就是快譯通版本的 iPhone。
那一台要八千塊。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對當時的我來說，八千塊需要存三年的壓歲錢才會有。但我還是捏著自己的口袋，指定要買那一台。只因為它好看。
結果呢？我欣喜地帶回家，充飽了電，開始認真用它查單字。
幾個月後，它最常的用途是被我拿來玩貪吃蛇。
那一台快譯通，我在前幾年才把它丟掉。現在手機可以查字典，怎麼可能還會把它拿出來用。但我留著最大的原因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當時那麼傻，腦衝買了這樣的電子產品，幾年後的智慧型手機完全就將它淘汰。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很蠢。
我們明知道不該花這筆錢，最後還是付了錢、刷了卡。驅動我們行為的，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個在我們文化裡根深蒂固的東西：面子問題。
面子比存款更重要
「精緻窮」這個詞在前幾年紅起來，是因為它太真實了。
為什麼有人願意花幾個月的薪水買個包，然後接下來的日子只能吃泡麵？是為了那個包的功能性嗎？當然不是。是為了面子。為了在社交媒體上那張照片，為了朋友聚會時別人投來羨慕的眼光，為了向世界證明：「嘿，我過得還不錯，我也是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人。」
當「存錢」這個理性的聲音出現時，「丟臉」的恐懼會更大聲地蓋過它。
沒辦法，人是社會動物，害怕被排擠、害怕被認為窮酸的感覺，比月底沒錢的焦慮更讓人難以忍受。許多人寧願裡子空虛，也要維持那個光鮮亮麗的外殼。
面子問題：一體兩面的自我驅動力
然而，面子問題不總是壞事。它就像一把雙刃劍，看你怎麼用。
往壞處看，它讓我們掉進精緻窮的陷阱，為了虛榮心而做出不理性的消費決策。這是一種短視，用未來的安穩去交換當下的心理滿足。
但往好處看，它也是一種強大的自我驅動力。
想想看，你是不是有過因為某件事做得不夠好，覺得很沒面子，然後發憤圖強把它做到最好的經驗？例如，在職場上，為了維護自己的專業形象，我們更努力工作、要求完美。這種為了掙面子而產生的動力，最終能帶來正面的個人成長和成就。
我自己就有過這種經驗。24 歲的時候，我在一家公司負責對接銀行業務。那時候，我對很多金融專業術語其實一知半解。
有幾次跟銀行高管講電話，討論合作細節。對方開始拋出一連串專有名詞，說得高興且流利，但我有聽沒有懂。理性的聲音告訴我，應該打斷對方，請他解釋清楚；但面子問題又出來了。我不好意思直接在電話上說「我聽不懂」，害怕顯得自己不專業、能力不足。
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回應，那幾次電話幾乎插不上話，更別提提出什麼有效的方案。電話結束後，那種丟臉的感覺久久揮之不去。但正是那些挫敗，驅使我下定決心，認真去鑽研那些我不懂的領域。
後來因為換工作，也沒有再跟那位高管聯絡了。但現在回頭看，那些尷尬的時刻其實是我職涯的轉捩點。它讓我學會，專業不是逞強，而是面對不足，並將面子問題轉化為自我成長的動力。
當理性和面子打架，誰會贏？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當理性和面子打架，誰會贏？」
當你的大腦告訴你要理性，而你的情緒（面子）告訴你「不行，這樣很丟臉」時，大多數時候，情緒會贏。
為什麼會如此？
因為情緒的反應太快了。害怕丟臉是一種本能反應，幾乎不需要思考。它直接綁架你的行動。而理性分析呢？它需要時間，需要你坐下來，攤開帳本，慢慢計算得失。通常情況是，情緒已經讓你做出了決定，然後你才開始動用你的理性腦，想方設法去合理化這個決定。
你會說服自己：「這個包是經典款，可以傳家」、「這是必要的社交投資」、「這件外套我會穿很久，算下來其實很划算」。歸根結底，避免當下的心理痛苦（失面子），比追求遙遠的未來利益（存到一百萬）更有吸引力。
人生經過幾次買錯東西之後，就會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需要這個東西。有的時候，把慾望放個幾天，發現它淡去時，就可以知道這些都是沒有那麼需要的。有，可能有幫助，但是沒有也不會怎麼樣。
年輕的時候會想要外表除了整齊之外，還要好看，所以會買一堆飾品、衣服、鞋子。現在看來其實整齊、乾淨就好，重要的是性格與腦袋有沒有東西。
那些賺到錢的人，也逃不過
你可能以為，賺到錢的人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吧？錯。
我認識一位事務所所長，家住得離他小孩上的幼稚園非常近，才在對街的距離。但他因為看到其他小朋友上下學都有家長開車接送，所以即便走路才三五分鐘以內的事情，他還是堅持要開車送小孩上學。
幼稚園前是一條小巷弄，家長開車進去會顯得更加擁擠，附近還有別間小學，路上時常大塞車。他開車接送的時間都要十分鐘或甚至以上（人車太多塞住），他還是想要這麼做。
我聽到所長這麼說時，心裡其實是在想：有人會在意你家小孩是走路上學還是坐車上學？還是會有人在意你家開著什麼樣的車？
收入不錯的人，他們的面子問題只是換了個形式。從「買不起的焦慮」，變成「不能輸的競爭」。鄰居換了新車，他也要換；同事去了米其林餐廳，他下週也要去；朋友的小孩上了私立學校，他的小孩不能落後。這種比較的心態，讓收入再高也永遠不夠用。
面子問題的本質，其實不是窮還是富，而是我們有多在意別人的眼光。
面子問題是人性，但可以意識到它
我不認為有人能完全擺脫面子問題。人是社會動物，容易因為別人的看法而影響自己的行為與決定。但必須要意識到，當面子問題會影響到你的發展或選擇的正確性時，要有意識地拒絕因為愛面子而選擇錯誤的方向。
要面子我也會，但需要考慮到自己是否可以承擔這個要面子時需要付出的條件。我也發現，每個年齡層，在他當下的階段，要面子的範圍其實不同，會受到生長環境、文化，以及大眾的一般認知所影響。
下次你又想買什麼東西時，不妨問問自己：
- 我是真的需要這個，還是只是不想在某個場合顯得寒酸？
- 如果我不買這個，真的會有人在意嗎？還是只是我自己想太多？
- 我願意為了這個面子，付出多少代價？
你不需要變成一個完全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人。那不現實，也沒必要。但如果我們能看清楚這些心理遊戲，至少能在做決定時，更誠實地面對自己。
那台玫瑰金快譯通最後還是丟了。
丟的時候沒什麼不捨，只是覺得，如果當年能早點看清楚自己在要什麼面子，或許就不會花那八千塊了。
但話說回來，不經過幾次這種蠢事，大概也學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