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鳥

　　知覺已然消散，只剩下幾個因為本能而持續進行下去的呼吸、進食、眨眼。就像插了各種管子的「死人」，還在倚靠著機器保持自己的身體不腐爛。 　　毛茸茸，蹦蹦跳跳，搖搖尾巴，接著哀嚎。 　　我並沒有想要傷害他們，但它們看起來很美味。我張口，吞噬了屍體。 　　 　　很美味。 　　 　　病態。 　　這個詞已經因為被反覆思考而破爛不堪，手指插入已經涼透的肉塊，顏色噴濺，紅色染上了牙，麻木的持續的進食。 　　進食聲迴繞，我繼續咀嚼。 　　冷靜的，細細品味著嘴裡的鐵鏽味。 　　 　　麻木。 　　這個詞好像已經被烙印在我的胸口，我可以打開它。 　　噗哧噗哧。 　　啊，什麼都沒有呀。 　　 　　絕望。 　　這個詞好像經歷了什麼大風大浪，最後走向滅亡。 　　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我沒有經歷太多的痛苦，直直地走向了絕望本身。 　　我還能觸碰它，沒有溫度的，接著它張嘴，露出潔白的牙與鮮紅的口腔。 　　啪嘰啪嘰。 　　 　　被吃掉了。 　　 　　我在這片汪洋載浮載沉。不知去往何處，不知未來為何，不知過去之苦，就只是漂浮著，感覺冰冷刺骨的海水與燥熱不堪的血液沸騰。 　　燃燒殆盡，也沒能換來重生。 　　 　　畢竟生來不是鳳凰的雛鳥是沒辦法用苦難換來幸福的。 　　我沉入深海，裡面並不生機盎然。只有垃圾、幾條詭異的深海魚、跟不明的浮游生物。 　　火已經燃燒殆盡，但熱卻沒有退去。 　　痛苦、疼痛。我屏住呼吸，繼續下沉。 　　 　　落入溫暖的淤泥，濺起了些許的灰，又慢慢的隨著海水沉默，深海魚游過，我還能看見他失明的眼裡映出混濁的我。 　　裡面的人慘白，破爛不堪。像是病人，病到極致的病態，就如同那隻魚一樣毫無生息。 　　似乎很舒服，似乎很舒適。骯髒的泥沙、冰冷的海水，還有一些小生物陪伴著我。 　　沒什麼好抱怨的。 　　 　　啪。 　　 　　除了這只是夢以外。 　　 　　刺眼的光照在眼上，我扭動身體，但再次看清世界四肢卻已經被固定在了病床上，我試著尖叫，但乾枯的咽喉卻無法發聲。 　　我可以看見混亂的空間，角落的垃圾堆，屋頂上吊掛著積滿灰塵的吊燈，上頭掛著的、漆黑色的蜘蛛。 　　黑色的，一個小點。卻如此清晰，好像特別放大來觀看的小細節，美麗、而又閃爍殘忍的目光。 　　他在看著我，口器動了動，似乎在思考怎麼吞噬我。 　　角落灌入了無數的小黑點，一隻一隻，一點一點。我能看見他們的眼睛，好多隻眼睛。不斷的移動，卻也不移開視線，不斷的不斷的不斷的。 　　外頭的嘲笑聲、我的喘息、我的心跳，加速。 　　直到最後，寧靜的將我捆綁，吞沒。 　　 　　我再一次失去了光。 　　 　　儘管這依舊只是夢一場。 　　 　　現實、幻覺、夢境。 　　我的世界不斷的分裂、崩解。每一次的失神再次清醒就是另一個世界，雛鳥張開雙臂滑翔，再次飛行，下頭的世界無聲的燃燒著，找不到落腳處，但也能看見人們自相殘殺。 　　他們渴望得到更多、更多、更多的幸福，所以他們要用不幸打破現在的幸福。 　　 　　他們要，擊落我。 　　 　　吃痛，我墜入火海。 　　 　　人們一擁而上，我能分辨他們的臉，雖然模糊不清，但我能看清他們的靈魂。 　　他們是被害者，這場生命戰爭的受害者，他們要活下來，他們要「一場夢」。 　　 　　一場溫馨又溫暖的夢。 　　 　　所以他們解剖我。一邊哼唱著歌。 　　所以他們拆解我。順便解構我，像一本翻開的書。 　　他們要我的翅膀。還要我繼續飛翔。 　　他們要我的雙眼。依舊要求我明辨是非。 　　 　　他們要飛，他們要看。 　　 　　他們要把我吃掉。 　　先是眼睛，再來是翅膀，接著是內臟。 　　我聽的見，他們咒罵，他們不滿足。 　　他們不滿我的價值只有如此。 　　 　　夢境轉換，骯髒的街頭，蟑螂、螞蟻，甚至還有一些老鼠，我支離破碎的躺在裡頭，靜靜的小雨下著，沖刷著我臉上的淤泥。 　　大海的聲音，水裡咕嚕咕嚕的氣泡。 　　偶爾飛來的鳥兒啄食著我的內臟。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閉上雙眼，期待著下個幻覺的到來，甚至誰來給我最後一擊也好，只要能脫離這份孤獨、悲傷、細雨般的絕望。 　　 　　這裡是哪裡？我要去哪裡？我來自哪裡？ 　　當這份疲憊侵入骨髓，冰冷、刺骨，麻木與絕望交織成接住我的網，阻止我掉入死亡的深淵，那我應該怎麼做。 　　並不辛苦，我並不辛苦，這只是人生，每個人——都一樣，對吧？ 　　 　　那我要怎麼面對在此漩渦中不斷輪迴的我自己呢？ 　　 　　我掙扎，我扭動，小力的、大力的。 　　蜘蛛隨著網蔓延，他們緊盯著眼前的獵物，我能看見那些人還在看著，他們丟下火炬，瞬間蜘蛛被燃燒，網開始鬆動，隨著我的動作搖擺著。 　　 　　沒有聲音，一切都沒有聲音，只剩下幾隻蜘蛛爬上我身體撕咬的啪嘰聲。 　　 　　呼吸，我閉上雙眼，最後一下的扭動後墜入無盡深淵。 　　 　　感官在身體裡尖叫，我知道疼痛，我感受疼痛，疼痛已經融入神經，他們在跳舞，他們在唱歌，他們要跳舞，他們要唱歌。 　　疼痛與痛苦扭曲變形，他們從警告意味變成了甜美的果實，我知道我迎來了我的結局。 　　我知道我要的結局。 　　 　　但沒有。 　　我只是再一次的清醒過來，而那隻蜘蛛則掛在頭上的吊燈上，口器動了動。 　　低頭，餐盤裡的食物終於穩定下來，我看出來了，雖然是模糊不清的暗紅，很新鮮的，器官。 　　視線繼續往下，接著看到的是我的身體。 　　應該說是我已經「空」了的身體。 　　我知道今天的食物是什麼，我想我知道它來自哪裡。目光飄浮不定，最後落在了那抹紅上。 　　氣味刺激鼻腔，口水開始分泌。 　　我想我餓了，美味。我想要美味的食物。張嘴，我開始了今天的進食。 　　 　　而那隻蜘蛛眼裡則反射出惡魔吞噬自身的畫面。 　　 　　大火燃燒，吞噬了一切。 　　冰冷，感覺是冰冷。並非滾燙的熱，而是熱到極致才能感受的冰涼。我還在進食，不斷的、不斷的啃食。 　　吃掉，全部吃掉。 　　絕望啃食了已經腐朽的靈魂，苦難磨去了拯救自身的希望，我在火中的影像扭曲，短暫的美味成為了這場豔麗大火中的絕佳配對。 　　 　　化作鳳凰的成功之人啊，請不要灼燒我。 　　大火不能燒盡我的苦難，無法掙脫其中的、失去翅膀的鳥兒，無法看清眼前的道路，只能這樣燃燒著，感受著，生命最後的孤獨。 　　 　　神話中啄食內臟的或許從來不是鳥兒。 　　而是那些居高臨下的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