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治療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關於「襪子」和「轉學」的故事剛說完,那種無力感像灰塵一樣落在阿建寬闊的肩膀上。
我看著他,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直覺——這是我前一陣子讀到歐文.亞隆文章裡常說的「此時此刻」的第六感。一個在客廳裡連幫兒子穿襪子都被視為「粗暴」的男人,在臥室裡會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如果他的手被認為不配觸碰兒子的腳,那麼這雙手,是否被允許觸碰妻子的身體?
「阿建,」我放慢語速,試圖在他築起的防衛牆上找一道縫隙,「我們剛剛談了很久凱凱是如何把你推開的。但我想問的是,在這個推開的過程中,芷萱在哪裡?當客廳的燈關上,你們回到臥室,那扇門關起來之後……那個『野蠻人』的標籤,有被留在門外嗎?」阿建原本交握的雙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他低下頭,長時間的沉默讓房間裡的時鐘滴答聲變得震耳欲聾。我知道我踩到了地雷,但我不能退縮。
「還是說,」我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你在那裡,也同樣是個流亡者?」
阿建抬起頭,那雙總是試圖保持專業冷靜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絲。那個瞬間,治療師的武裝崩解了,剩下的是一個被徹底擊碎的男人。
「流亡者……」阿建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如果是流亡就好了。流亡至少代表你離開了。但我還在那裡,我躺在那張床上,但我感覺自己像個帶著尖刺的仙人掌,或者一塊粗糙的砂紙。」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地吐出了那個毀滅性的細節:「甚至不需要吵架。昨天晚上,只要一個動作,她就殺死了我的自尊。」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昨天半夜,冷氣有點強。我翻身時,意識到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肌膚之親了。這一年來,我不記得我們有過幾次真正的擁抱,更別說做愛了。那次數少到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大概不到三次吧。」
阿建停頓了一下,視線聚焦在地板的某一點上,彷彿在那裡看見了昨晚的場景。「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湧上一陣很深的渴望。不是單純的性慾,是一種……想要被確認的渴望。我想確認這段婚姻還活著,確認睡在旁邊的這個女人還是我的妻子,而不只是凱凱的媽媽。」
「所以我伸出手,輕輕碰了她的手臂。我發誓,我的動作很輕,帶著試探,也帶著乞求。」
「然後呢?」我問。
阿建閉上眼,痛苦地皺起眉頭。「她的反應不是推開,而是顫抖。像觸電一樣,她整個人縮了一下。然後她用手快速地撥掉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阿建的喉結上下滾動,彷彿那句話是吞不下去的碎玻璃。
「她說:『不要碰我,阿建。碰到你,我會覺得很麻……甚至有點刺痛。』」
那兩個字——麻、刺,在安靜的診療室裡迴盪,帶著一種神經病理學般的冷酷。
我感到一陣寒意。如果說「癢」是嫌髒,那麼「麻與刺」就是排異反應。在敘事治療中,語言建構了現實。當妻子用這種感覺來形容丈夫的觸碰時,她實際上是在宣判:他們已經是不同物種了。
「麻與刺……」我輕聲重複,試圖解析這個隱喻,「這是一種神經被壓迫、或者血液不流通的感覺。阿建,這句話讓你感覺如何?」
「我覺得自己是個怪物。」阿建自嘲地笑了,眼淚終於滑落,「我覺得我的手長滿了隱形的刺。不管我現在讀了多少書,拿了多少證照,在她那種出身高貴、皮膚細緻的女人眼裡,我這個來自底層、在泥巴裡打滾長大的人,本質就是粗糙的。我的觸碰對她來說不是撫慰,是刑罰。」
「而且,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阿建的聲音轉為憤怒的低吼,「她說完這句話後,做了一個動作。她轉過身,背對著我,臉朝向床的另一側——凱凱睡在那裡。她把身體蜷縮起來,呈現一種保護者的姿態,只把那冰冷的、拒絕的脊背留給我。」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三人床的畫面:巨大的雙人床,卻像是楚河漢界。母親面對著兒子,背對著丈夫。丈夫在身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成為了令人痛苦的荊棘。
「我看著那一幕,」阿建哽咽道,「我覺得那張床上其實只有兩個人在談戀愛:她和凱凱。他們是一個完整的圓,是柔軟的絲綢包裹著彼此。而我,我是那個不小心掉在絲綢上的圖釘,只會帶來刺痛和麻木。」
「阿建,這就是核心所在。」我身體前傾,決定必須用最強烈的語言來打破他的幻想,「這不是因為你粗糙。是因為她被麻醉了。」
阿建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在那個無菌的溫室裡待太久了,她把自己對真實世界、對成人情感的感知都麻醉了,只留下一種對兒子的、退行性的依戀。而你,阿建,你代表著真實世界。你有鬍渣,你有慾望,你有生存的力度。」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當你的手碰到她時,那種『刺痛感』,不是因為你有刺。是因為血液試圖流回她那壞死的情感肢體。真實的親密關係是有重量的、有顆粒感的,甚至是會痛的。她習慣了與兒子之間那種如羊水般無重量的愛,所以她無法忍受一個真實男人的觸碰。」
「那我該怎麼辦?」阿建絕望地問,「我還愛她。我看著她的背影,還是覺得她很美。但我卻在想,這段婚姻還有維持的必要嗎?如果我只會讓她感到麻木和刺痛,我是不是該消失?」
「你不能消失。如果你消失了,凱凱就會徹底被那種『無痛的愛』給吞噬,變成一個無法在充滿荊棘的現實社會中存活的軟體動物。」
「那我們要做個實驗。一個殘酷但必要的實驗。」
「什麼實驗?」
「今晚回去,當她再次背對你、面對兒子的時候,我要你做一件完全違反你過去習慣的事。」我說,「不要試圖碰她,也不要默默忍受那份羞辱。我要你開口,用你身為家族治療師最冷靜、最客觀的聲音,刺破那個粉紅色的泡泡。」
阿建看著我,等待著處方。
「你要對著她的背影說:『芷萱,我看著妳的背影,我發現這張床上雖然躺了三個人,但妳好像已經跟凱凱結婚了。』」
阿建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會引爆世界大戰的。」
「或許吧。但現在這個世界已經是死的了,我們需要一場爆炸來讓它重生。」我無情地指出事實,「至於那個『麻、刺』的藉口……如果她下次再說,你就告訴她:『那不是刺痛,親愛的。那是知覺。是因為妳已經太久沒有感覺到一個真實的人了,妳的靈魂因為缺氧而麻木,我的觸碰只是在幫妳做心肺復甦。』」
阿建沉默了。他在心裡預演著那場對話,恐懼與渴望在他眼中交戰。他知道,一旦這句話說出口,那個維持了表面和平的家,將會徹底崩塌。但唯有在廢墟之上,真正的重建才有可能開始。
「準備好了嗎?」我問,「去當那個喚醒她的『刺』吧。」
2012 K. in Houst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