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著渡輪要離開台灣的他,不忘蓋好兒子身上的毛毯,擁擠且惡臭的船艙裡,他對於未來是茫然無措。
看著那已經熟睡的兒子,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戰敗國的小軍官,之後可以給孩子什麼像樣的未來,煩悶的他,往船艙的窗口望了出去,那夜空只有被雲半掩著的一輪殘月,和零散的幾顆星星,他點了菸,微弱的火光在夜裡是顯得微不足道,但也是一種屬於和平的奢侈。今夜的海象不佳,隨著駭浪起伏的渡輪,不只讓船艙裡的乘客難以入睡,劇烈的搖晃更是讓嘔吐聲此起彼落,他抽了兩口的菸,也在搖晃中落在滿是沾著潮濕海水腳印的地板,也是一瞬間就接觸到水分而熄滅了。
正當他心疼不已的時候,船體卻出現上仰角度過高的驚恐,他也因慣性被甩到船艙後面,不只是他,許多的乘客也是一樣的狀況,鼻青臉腫的哀嚎,沒有太久就被驚濤巨浪給掩蓋......
「多桑,我們要回祖國?那卡桑呢?」長相斯文的小男孩,牽著父親的手,抬頭看著眼前的森林。
「當然一起回去啊。」難得穿著西裝,戴著紳士帽的他,低頭看著他的兒子,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的,多桑,我們走快一點,我肚子好餓。」小男孩摸了摸他凹陷的肚子,他也已經好久沒有吃飽飯了。
冰冷的,耳邊只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做著夢的小男孩,很快就因為刺骨的寒冷,還有無法呼吸的窒息感而醒來,但窒息感沒有維持太久。
小男孩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一直下沉,他也沒辦法停止,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眼前才出現讓人無法直視的光亮,睜不開眼的他,發現自己不再下沉,而是開始往上浮起。
小男孩浮出海面之後,只看到遠方有著一道類人的光影,那光影不停的揚手,而在漆黑一片的海上,那光影就如指引方向的燈塔,小男孩甚至忘了自己正徒步走在海上,他亦步亦趨的朝光影靠近,而海面上也漸漸出現了許多身影,有些都是他早上在船上見過的。
「跟著我走。」光影周圍傳出莊嚴肅穆的聲音,指引著他們,而他們也就跟在後頭,一直到了岸邊之後,那光影就瞬間消失。
小男孩看著周遭的人,也紛紛化作光點,朝已經泛起淡藍晨光的天空飛去,但他就是呆呆看著而已,一直到朝陽升起,他才被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美艷女子,拉到附近的山洞。
「難怪母娘總說,幫聖母娘娘代班的阿娥一定會敷衍了事,果然是這樣耶,喂喂喂,小朋友,你已經死了,要去投胎轉世嗎?我找人來帶你。」旗袍女子強忍不耐煩,問著呆滯的小男孩。
「我要去找多桑。」良久,那小男孩才清醒一點,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失散的父親。
「這可由不得你,我還要跟阿娥、招弟她們去打四色牌,沒多少時間浪費在你身上。」旗袍女子打了一個響指,她和小男孩就來到一家稍有規模的宮廟。
「你先待著吧,我要去打牌了......」旗袍女子說完之後就轉身消失不見蹤影了。
廟裡走出一個臉上帶著許多的爪痕,與他年齡相仿的,身上有淡淡黑氣的小男孩,拿著一根香蕉吃著。
「喂,我叫鴨米仔,你怎麼叫?」帶著黑氣的小男孩問著他眼前這個新來的。
「干你屁事。」他一臉呆滯的回應著,看上去年紀與他差不多的,名叫鴨米仔的小男孩。
「喔?」鴨米仔用著不以為意的表情,吞下只剩一小段的香蕉,然後頭也沒回的走進殿內,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小男孩呆滯的看著熱鬧的廟埕,恰巧這時候來了進香隊伍,霎時鑼鼓喧天,引起了他的注意。
臉上畫著臉譜,手持各式法器,腳穿草鞋的人,威風凜凜的舞動起身體,殺氣騰騰的擺動著手上的枷鎖、鐵槍等等的法器,奮力擊打大鼓的老人,目光如炬的看向吹著嗩吶的同伴,而小男孩不知道的是,吹嗩吶的那個老人,其實一直都在渾水摸魚的漏拍。
約莫二十分鐘之後,那陣頭才入廟安營,小男孩好奇的跟著他們,那些人手持清香,虔誠的往主殿上那尊慈眉善目的母娘神像膜拜,而那個身上帶著淡淡黑氣的鴨米仔,就倚在柱子旁,百無聊賴的看著這些香客。
「喂,過來一點,別擋在那裡,等等伯公他們要辦事。」鴨米仔朝小男孩勾了勾手指,示意著他挪動身子。
小男孩的身子竟也不受控制的往鴨米仔的方向飛去,當他撞上柱子,再以滑稽的姿勢抱著柱子滑落下來以後,還沒反應過來的他,聽到身後傳來的,帶著輕微回音的交談聲。
小男孩轉頭看著,是幾個穿著粗布衣料的男子,圍繞在安置神明尊像的桌案,你一言我一句的交談,但他卻完全聽不懂內容。
「伯公他們是在說,這次巡狩的戰績,以及他們一路上抓獲的災厄要如何發落處置。」鴨米仔在一旁解釋著,但他不想知道小男孩究竟有沒有理解自己的話。
「對了,等到他們談完,我去幫你問問伯公,看有沒有你多桑的下落。」鴨米仔斜眼看了小男孩,他是希望可以幫點忙來累積功德,讓自己可以有所成長,脫離跑腿小弟的這個身份。
「鴨米仔,阿娥要你去整理疏文。」旗袍女子突然出現,一出現就是指使著鴨米仔做事。
「好,我等等就去,我先等伯公他們處理事情。」鴨米仔回應的同時,臉上也被黑氣籠罩,任誰都難以窺見他此時的表情。
「給你吃紅,我要去做晚課了。。」旗袍女子拿出一疊厚厚的紙錢,交給鴨米仔之後,就去了後殿。
之後,小男孩父親的消息也打探到了,他早先就跟著船難的罹難者們,被一同接引到冥府,這時候也正在接受審查,小男孩知道後,也開始吵著要去冥府,但鴨米仔是無能為力,這一切都得等聖母的定奪。
最後,還是鴨米仔這個跑腿小弟,去幫忙跑流程,在半個月後,才由陰差將小男孩和一票亡靈接引至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