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政治哲學的基礎:目的、社群與人性
1. 政治的根本目的
政治並非單純的權力技術,而是追求人類集體「善」與「幸福」的實踐。其根本目標在於:
- 實現人類的善:政治社群(尤其是城邦)是實現人類最高善(幸福)的必要場域。
- 建立批判原則:提出道德與政治原則,用以理解和批判現實中的政府與憲法。
- 改進國家制度:基於上述原則,對國家制度的改良提供具體建議。
2. 人是政治動物:本質實現於城邦
亞里士多德提出「人是政治動物」(man is a political animal),其意涵包括:
- 本質實現:人的本性與潛能,唯有在政治社群(城邦)中才能獲得完全實現。
- 個人與社群的不可分割性:個人幸福的實現,必然包含同一個社群其他成員的善,無法孤立達成。
3. 城邦(Polis):實現至善的自足生命共同體
亞里士多德政治哲學的核心,在於將城邦(the city-state / polis) 視為人類實現完美生命的唯一場域。城邦不僅是一個地理或行政單位,更是一個自洽(self-governing)的道德與政治共同體。城邦的本質與目的:
- 最高社群:城邦是一個包含所有其他社群(如家庭、村落)的整體。不同於其他僅滿足特定或暫時需求的社群,城邦以公民「整個生命的發展與成長」為終極目的。
- 追求共同善:城邦的主要目標是為了全體公民的共同善(common good)。在此,公民在治理與被治理上享有共同的權利與義務,透過參與公共生活實現其人性潛能。
- 自足與幸福:城邦是能實現自足(self-sufficiency) 與幸福(eudaimonia)的社群。其「自足」並非指封閉自守,而是指它能提供一切必要的物質、社會與理性條件,讓公民得以追求圓滿、卓越的生命。因此,亞里士多德的討論聚焦於城邦,而忽視帝國等更大規模的政治形式。
城邦的現實與理想張力:
- 公民資格的限制:古希臘的公民資格具有高度排他性。亞里士多德將公民定義為能參與審議與司法、擁有實踐智慧(phronesis) 以實現普遍德行的成年男性。因此,女性、小孩、奴隸與外邦人(barbarians) 被排除在外。這反映了其理論與當時社會結構的緊密連結。
- 公民平等的內涵:在有限的公民群體內部,強調平等(尤其是經濟上的適度平等),並透過公共職務輪流制,使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身份合一,防止權力壟斷。諸如古雅典的陶片放逐制(ostracism) ,即是為維護這種平等、防止個人權力過大而設計的制度。
- 古典視野的局限:這種以城邦為中心的世界觀,意味著對古希臘人而言,個人主義沒有意義,而跨越城邦的國際主義也難以想像。他們嚴肅區分「希臘人」與「野蠻人」,此點與後世主流的普遍主義思想形成鮮明對比。
4. 友誼:連結倫理與政治社群的關鍵紐帶
在亞里士多德體系中,友誼(friendship) 是將個人德行與政治社群牢固結合的核心概念,也是使社群得以成為真正政治社群的關鍵。
- 倫理中的最高友誼:這是一種完整的友誼,要求朋友彼此為對方之善著想,共同生活,並分享理性的論述(logos)與思想。
- 轉化為政治友誼:在政治社群中,這種倫理友誼轉化為公民友誼。公民透過對公共事務進行集體思慮(collective deliberation),在實踐理性上超越個人局限,共同貢獻於公共善。正是這種基於理性與共同追求的聯繫,而非僅是利益或契約,使城邦成為一個穩固的道德共同體。
5. 對「社會契約論」的古典批判
亞里士多德的觀點與近代社會契約論形成根本對立:
- 自然發展論:政治社群(從家庭、村落到城邦)是人性自然發展、辯證超越的結果,是實現人性目的的「完成」,而非人為設計的產物。
- 反對契約起源:他反對將政治社群的起源視為個人為保護私利(如安全、財產)而簽訂的契約。政治在本質上不講求工具性。正因如此,後來像盧梭這樣的契約論者,會認為國家是「不自然的」人為建構。
第二部分:政治制度的型態、現實與挑戰
1. 政治制度的分類:亞里士多德的六種政體
亞里士多德依統治者人數與統治目的(為公益或私利)將政體系統分類如下:

補充說明:
- Polity 被視為介於寡頭與民主之間的混合政體,較為穩定且符合大多數人利益。
- 亞里士多德所指的「民主」是墮落形式,其問題在於假定所有公民在治理能力上完全平等,過於偏狹。
2. 民主制度的古典批判與現實辯證
- 古典批判:墮落民主將「幸福」定義為慾望滿足,並錯誤假定公民在治理能力上完全平等。
- 現實發展:民主權利的擴展是漸進的歷史過程(如法國女性於1946年、中華民國於1947年才獲得投票權),並非與現代國家概念同步。
3. 民主制度下的隱性挑戰:新「貴族」階層的形成
民主實踐可能產生非預期的固化效應:
- 內在邏輯:民主依賴法治 → 法治保障財產權與自由經濟 → 財富世襲與累積 → 形成穩固的家族與階層。
- 現實體現:英國傳統與香港經驗顯示,民主社會中可能出現具有政治影響力、文化資本與財富繼承性的新精英階層,可視為現代貴族政治的變體。
- 核心矛盾:此現象可能導致「貧富固化」,與民主追求的平等理想形成張力。
4. 政治現實中的「貴族政治」再思考
- 可能優點:在小型、同質性高的社群中,由具備專業知識與時間的群體治理,可能帶來穩定與效率。
- 現代蘊含:現代民主透過教育篩選與專業政治階層的形成,實質上可能蘊含貴族政治的元素。
5. 分配正義:政治的核心課題
- 問題根源:偏狹的政治制度會導致資源與權力分配不公。
- 核心原則:分配正義必須以公共善為最終目的,而非追求「表面平等」。
- 經典比喻:全國最好的小提琴應由最會拉的人使用(追求整體卓越),而非人人輪流(形式平等但損害價值)。
- 政治意義:良好制度應在經濟、社會與教育上,為公民實現德行與能力提供最佳環境,從而解決分配問題。
第三部分:理論連結、批判反思與現代轉折
1. 道德與政治的「結合」與「分離」
- 古典主流:在亞里士多德及中國儒家傳統中,政治與道德密不可分(如「內聖外王」)。
- 馬基雅維利的轉向:
馬基雅維利將政治視為一門獨立技術(藝術),主張政治應與倫理分離。他強調君主應根據權力現實(realpolitik) 採取有效策略(如必要時的殘酷或欺騙),關鍵是「成功」而非「善良」。此觀點為現代政治學奠定了現實主義基石,也開啟了政治是否應受道德約束的長期爭議。
2. 現代政治思想的爭議延續
- 霍布斯:認為人性自私,在自然狀態下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人們透過社會契約交出部分自由,建立絕對主權(利維坦)以換取秩序。
- 盧梭:認為人天生自由,但社會使人異化。透過社會契約服從公意(General Will),可實現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的統一,「迫使他自由」。
3. 哲學史的系統性與批判性價值
- 系統性特徵:亞里士多德哲學(倫理學、政治學、形上學等)環環相扣,提供從個人幸福到社群善的完整世界觀。
- 批判性繼承:其體系建立於對柏拉圖「理型論」的深刻批判之上,展現哲學發展的對話性。
- 工具性價值:掌握此系統框架,有助於理解西洋哲學脈絡,並為思考當代道德、政治、教育與宗教問題提供理論基礎。
4. 哲學的最終關懷:對現存社會的反省
哲學的價值在於其對自身社會的批判性反省能力。當前任務已非單純引入外來觀念,而在於活用古今中外思想資源,將其轉化為回應當下社會現實挑戰的動力。政治哲學的探討,正是這一實踐的典範。
(台大苑舉正哲學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