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幸福的定義、性質及其作為終極目的
本部分闡明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的起點與最高目標——幸福,並辨析其與工具性目標(如金錢)的根本差異。
核心論述:- 幸福的本質與定義
- 幸福是「終極的善」:在亞氏哲學中,幸福是行為與思慮所追求的最高、最終目標。
- 幸福在於「自足」:政治上的定義是,一個自足的人在既定環境(城邦)中實現自我後,便不再缺乏任何其他事物。這是一種「無欲無求」的狀態,感覺自身各方面均已足夠。
- 幸福是個人與動態的:它隨著個人成長而處在變動中,是個人終身之事,其具體內涵因人而異。
- 幸福作為倫理起點的必然性
- 理性行為者的任何行動,均是在思慮後朝向某個終極目標的選擇。這個終極目標就是幸福。
- 幸福是因其自身而被選擇的目標,其他一切事物都只是為了實現它而存在。
- 因此,幸福是一個完整的、終極的、自足的目標。
- 關鍵問題:幸福作為非工具的終極目的
- 既然我們「追求」幸福,那麼「追求」這個行為本身,是否成了達成「幸福」此一目標的工具?這會使幸福淪為工具性存在。
- 對照案例:金錢。我們可以像追求幸福一樣追求金錢,並讓其他目標依附於它。那麼,追求金錢與追求幸福有何根本不同?
- 幸福與金錢的三點根本區別
- 目的 vs. 手段:
- 幸福是目的本身。
- 金錢本身是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抽象交換工具。
- 必然性 vs. 偶然性:
- 幸福是理性行為者存在的必然目的。只要人進行有目的的選擇與行動,便預設了對幸福的追求。
- 金錢只是偶然的手段。若沒有具體的消費或交換目標,對金錢的追求就不是必須的。
- 與存在目的的關聯:
- 理性代理者以實現幸福作為其存在的目的。
- 金錢僅具暫時性價值,與人存在的根本目的無關。
關鍵詞:幸福、終極的善、自足、理性行為者、目的本身、手段、必然性、偶然性。
第二部分:人的功能、德行與中庸原則
本部分闡明亞里士多德如何透過「人的功能」論證來界定幸福(善)的內涵,並引入「德行」與「中庸原則」作為實現幸福的具體實踐途徑。
核心論述:
- 「人的功能」論證:界定幸福(善)的內涵
- 為清晰解釋幸福此一終極目標,亞氏提出「人的功能」概念。正如植物的功能是營養生命,動物的功能是感官知覺,人的獨特功能在於理性活動。
- 因此,對人而言的美好(善)生命,必然是一種為實踐理性所引導的生命,也就是一種符合德行的生命。
- 結論:人的善(幸福),在於靈魂依據完整德行,在一個完整生命中所實現的活動。
- 德行實踐的普遍原則:中庸之道
- 從幸福作為終極目的出發,亞氏推導出具體的實踐原則——中庸原則。
- 理論基礎:亞氏與柏拉圖相似,承認人具有非理性的慾望(與蘇格拉底主張「知識即德行」、無知為惡之源的觀點相反)。
- 理想狀態:當一個人的靈魂能處於理性與非理性部分相融合的狀態時,便與德行吻合,能發揮其應有功能。
- 中庸的具體意涵與實踐
- 中庸的定位:德行是追求中庸,即一種介於兩種極端(過度與不足)之間的狀態。
- 中庸的本質:德行的展現是理性與非理性慾望之間的「適當合作」。它介於「完全沉溺於非理性慾望」與「全面壓抑這些慾望」之間。
- 非簡單的折中:中庸不是「不溫不火」或「隨便」 的態度(如不管情境永遠低調)。亞氏在道德考量中,總是將具體情況列入考量。
- 與單純克制的區別:德行並非單純壓制慾望,後者只是「克制力」,並非真德行。中庸是在極端間做出適當判斷。
- 實踐的關鍵:實現中庸需要將實踐理性納入考量,但前提是必須先發揮理解具體情境的能力,判斷才可能符合中庸。這正是道德教育應有的功能。
- 有德之人的特質
- 有德之人能合理滿足自己的性向(非理性慾望),不壓抑由恐懼、驕傲、羞愧、厭惡等引發的感覺,甚至也會期待他人的讚美。
- 亞氏非常尊重非理性慾望的存在。道德教育的目的不是糾正欲求,而是融合實踐理性與慾望。
關鍵詞:人的功能、實踐理性、德行、靈魂的融合、中庸原則、適當合作、具體情況、實踐理性、道德教育、非理性慾望。
第三部分:實踐智慧、友誼與幸福的最高形式
本部分闡明亞里士多德倫理學中,連結德行與具體行動的關鍵能力——「實踐智慧」,探討道德判斷的複雜性、道德行為的內在價值,並最終論及幸福生活的社群維度(友誼)與最高形式(思辨生活)。
核心論述:
- 實踐智慧:連結德行與具體行動的關鍵
- 正確的決策需要思慮,而能促成良好思慮的德行就是實踐智慧(或稱謹慎,希臘文 phronēsis)。
- 中庸作為一種德行,其具體判斷必須由一個具備實踐智慧的人,根據理性來決定。因此,普遍德行的運用與實踐智慧密不可分。
- 每一種德行都順應實踐智慧所認定的最佳決策方向。實踐智慧要求掌握當下情境的特殊性,因為道德判斷不能機械地套用普遍原則,必須考量具體情況才能做出最好的決定。
- 道德判斷的複雜性:意志不堅與實踐智慧之缺乏
- 亞氏承認意志不堅(明知正確卻做出錯誤行為)的事實,反駁蘇格拉底僅以「無知」解釋惡行的觀點。
- 他認為,意志不堅源於非理性慾望壓倒了理性的決定,導致行動時無法辨識普遍德行在具體情境中應如何應用。這正說明了意志不堅者缺乏實踐智慧。
- 道德行為的內在價值:既是手段,亦是目的之一部分
- 有德之人做出有德之行,是因為行為本身值得追求,且經過思慮。該行為的理由在於其自身,不僅是達成其他目的的手段。
- 亞氏解釋這種「為行為自身而做」的觀念:有德之行可被視為組成「幸福」此一終極目的的一部分(如同吃主菜是晚餐的一部分),其實現本身就是實現幸福的一部分,而非純粹工具性的。
- 快樂的性質:亞氏認為,快樂是伴隨有德活動而「附加產生」的目的。特定的快樂內在地連結於相應的有德活動,而非獨立存在的感覺。因此,有德之人能在行德中獲得當下快樂,並由此達致長遠的幸福生活。
- 友誼:幸福生活的必要社群維度
- 為解釋人為何應關心他人的善與社群共同善,亞氏深入討論友誼。
- 友誼分三種:為享樂、為利益、為善(德性)。
- 只有基於德性的友誼,才是純粹因對方自身之故而關懷對方。在此種友誼中,朋友是「另一個自我」。
- 德性友誼包含理性與思慮的分享,朋友在思慮、決策與行動上合作,更能實現彼此作為理性行為者的意義,從而提升各自的幸福。這說明個人的完整發展,要求對他人的關懷。
- 思辨生活:幸福的最高形式
- 雖然亞氏強調德性與友誼,但他對思辨的生活(純粹理性的沉思活動)賦予最高價值。
- 因為思辨是理性存有者最能獲得自足與自我實現的活動,也是人類與神共享的活動。思辨生命因其純粹自足、無法被工具化,而被視為對人而言最幸福的生命。
- 在此框架下,道德德行(倫理生活)可被理解為促進思辨生命得以實現的準備與手段。但更妥善的理解是:思辨是幸福中最重要、最核心的組成部分,儘管人作為兼具理性與感性的存在,其完整的善並不僅限於思辨。
關鍵詞:實踐智慧、具體情境、意志不堅、內在目的、附加目的、快樂、友誼、德性友誼、另一個自我、思辨生活、最高幸福、理性沉思。
總結:亞里士多德倫理學框架
從幸福作為終極目的出發,透過人的功能論確立了理性與德行的核心地位。以中庸原則為實踐綱領,藉由實踐智慧在具體情境中做出判斷,並在友誼的社群關係中實現完滿,最終指向思辨生活這一最高幸福形式。
(台大苑舉正的哲學課)

由DS設計的對話:
【場景】 現代大學哲學課堂。教授與兩名學生(學生甲、學生乙)正在討論亞里士多德倫理學。突然,亞里士多德(身著古希臘長袍)憑空出現在教室前方,眾人震驚。
教授:(扶了扶眼鏡,難以置信)天啊…您是…亞里士多德?
亞里士多德:(環顧四周,目光沉穩)如你所言。我感知到一場關於「幸福」與「德性」的熱切探討,這吸引了我。你們似乎正走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但也許有些困惑。
學生甲:(興奮又緊張)真的是本人!老師,我們剛討論到您的「幸福論」。但說實話,我覺得很難應用…比如,您說幸福是「自足」,但現實中我們總覺得不夠,需要更好的成績、更高的薪水…
學生乙:(點頭附和)對,而且您說幸福是「終極目的」,不是工具。但我們做每件事好像都有下一個目標:讀書為了工作,工作為了賺錢,賺錢為了生活…這樣「幸福」到底在哪裡?它是不是就像永遠追不到的影子?
亞里士多德:(微笑)年輕的朋友,你觸及了關鍵。讓我們像剝開果殼一樣,檢視這個問題。你們說「需要更多」,這正是「不自足」的狀態。但請告訴我: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健康、學習的機會、友誼、思考的能力——當你專注於運用它們時,你是否仍感到「缺乏」?
學生甲:(思索)嗯…如果沉浸在喜歡的學科裡,或是和好友深入聊天時,好像確實不會想到缺什麼。
亞里士多德:正是如此。「自足」並非指擁有一切物質,而是指你的活動——尤其是靈魂合乎德性的活動——本身如此完整,以至於它除了自身,別無所需。你說「為了…而做」的鏈條,正顯示多數人將事物視為工具。但請想一想:當你純粹為理解一個道理而閱讀,為解決一個難題而思考時,那種活動本身,是否讓你感到充實?
學生乙:好像有…但那樣的時刻很少。大多數時候,我們的行動還是很「工具」,比如為了成績寫報告。
教授:(介入引導)這或許牽涉到您區分的「幸福」與「金錢」之差異。能否請您為學生們再闡釋一次?
亞里士多德:樂意之至。你們視「金錢」為目標,但它實際上是「交換的工具」。你們不會為了撫摸錢幣本身而追求它,而是為了它所能換取的別的東西——房子、食物、娛樂。因此,金錢在本質上是中介的、工具的。它的價值完全依賴於他物。
學生甲:那幸福呢?難道我們追求幸福,不是為了得到快樂嗎?
亞里士多德:很好的問題,但你把次序顛倒了。快樂,在我看來,是「附加而生」的。它像花朵盛開時自然散發的芬芳。當你出色地完成一項工作(發揮了你的才能與德性),當你與朋友進行深刻的交談(實踐了智慧與友愛),快樂會伴隨這些活動本身而出現。你不是「為了快樂」而去行動,你是因行動圓滿而獲得快樂。幸福,正是這樣一種圓滿的、自足的生命活動狀態。
學生乙: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專注於把每件事本身做好,而不是總想著下一步?但這在現實中太難了…比如,我必須選修不喜歡的課來滿足學分要求,這怎麼會是「為其自身而做」?
亞里士多德:啊,這便引向了「實踐智慧」。你說的狀況,涉及「必要之物」與「高尚之事」的區別。獲取學分是必要的,但它可以成為你追求「學習」這一高尚目的的一部分。實踐智慧要求你洞察具體情境:在這門課中,是否存在你能培養的耐心?能否以一種挑戰自我的方式去掌握它?德性不在於做你「喜歡」的事,而在於以「正確的理性」,在對的時間、以對的方式、對的度,去做當下該做的事——這便是「中庸」。
教授:(對學生們)這正是我們上節課討論的「中庸原則」。它不是妥協,而是在過度與不足之間,找到最恰當的「那個點」。而找到這個點,需要經驗與實踐智慧的累積。
學生甲:(恍然大悟般)我好像有點懂了…就像運動,訓練太拚會受傷,不訓練則無法進步。最好的狀態是找到適合自己當下體能的強度,並享受訓練本身的挑戰感。這時,運動就不是為了比賽獎牌的工具,它本身就很有意義。
亞里士多德:出色的類比!你已抓住了圖像。現在,將這個例子擴展到整個生命:生命的最佳狀態,就是靈魂每一部分——理性的、慾望的——都和諧地朝向一個高尚的目標活動。這種活動,在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追求時會更加豐盈(此為友誼),而在純粹的沉思與理解最高真理時,則達到其頂峰(此為思辨生活)。
學生乙:所以,最高級的幸福,其實是…當一個哲學家?
亞里士多德:(莞爾)是,也不全是。思辨生活是最高形式,因為它最自足、最接近神性。但人既是理性的,也是社會的與感性的動物。因此,完整的幸福,應包含符合倫理德性的社會生活(與朋友公正、勇敢地相處),以及盡可能多的思辨活動。道德德性為思辨生活奠定安定與美好的基礎。
教授:感謝您清晰的闡釋。(對學生)同學們,亞里士多德老師為我們示範了如何將哲學與生活經驗結合。他的倫理學不是一套遙遠的教條,而是一種對生命活動的深度反思與指引。
亞里士多德:(身影開始微微發光)討論接近尾聲了。記住:幸福不是終點線,而是奔跑本身最優美的姿態。不斷運用你的理性去選擇與行動,在具體世界中尋找那個「恰當的點」,並珍惜那些能與你共同思辨與成長的靈魂。願你們都能實踐屬於自己的、豐滿的生命活動。
(亞里士多德的身影逐漸淡去,留下沉思的教授與學生。)
學生甲:(望向教授)所以,與其焦慮未來是否幸福,不如現在就全神貫注,把手上這件該做的事,用最好的方式做出來?
教授:我想,這正是他給我們的臨別贈禮。幸福在實現卓越的活動之中,已悄然降臨。
(對話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