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台灣發生地震，算是一場有驚無險的插曲。
當下我正坐在電腦前工作，第一個反應不是起身避難，而是先把檔案存好、正常關機，深怕萬一突然停電，心血就此付諸流水。 等電腦安然關機後，才起身走到家中的壁柱旁，等待餘震結束。
事後回想，這個幾乎沒有經過思考的行動，其實很耐人尋味。
那一瞬間浮現的直覺，不是逃生動線，也不是建築結構是否安全，而是更日常、甚至有點反射性的念頭: 手機是否有電、行動電源電力還剩多少、網路是否會中斷。
在資訊與工作高度數位化的生活裡，電力早已不只是基礎建設，而是一種被默默內化的安全感來源。
一旦它「可能消失」，我們會立刻採取行動。這也顯示，現代人對電力的依賴程度，或許早已超出我們原本的想像。
焦慮從何而來: 不是單一事故，而是結構性不確定感
近年來，關於電力的討論，經常圍繞在某一次停電、某一座電廠，或某項政策選擇上。
但如果只把這種焦慮歸因於一次地震或一次事件，其實過於簡化。
把視角拉高一個層級來看，這些事件之所以引發高度不安，並不只是因為事故本身，而是它們不斷提醒我們一個事實:
全球用電需求仍在快速成長，而供電系統的穩定性，正承受越來越大的結構性壓力。
這並不是台灣獨有的問題。即便是在被視為再生能源轉型領先者的歐洲，電力系統同樣面臨嚴重瓶頸。
一方面，需求端來自資料中心、AI 訓練、半導體製造、電動交通，以及高度數位化生活方式的急遽成長。
另一方面，供給端則同時承受能源轉型、設備老化、氣候變遷與地緣政治等多重限制。
在這樣的結構下，每一次異常事件，都很容易被解讀成「下一次會不會更嚴重」的預告，而不再只是單一、可被獨立處理的問題。
真正放大焦慮的，往往不是事故本身，而是它讓人意識到，我們其實並不知道，這個系統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而對未知極限的想像，本身就成了焦慮最肥沃的養分。
電力不確定性: 全球性的共同經驗
即使是資源充足、制度成熟的地區，也無法完全消除電力的不確定性。
以歐盟為例，這個一向高度重視能源與環保議題的區域，長期被視為再生能源轉型的領頭羊。
然而，根據近期歐洲能源研究報告指出，目前歐洲有超過 1,700 GW 的再生能源專案，因電網容量不足而卡在接入隊列中，無法真正併網發電。
僅在 2024 年，就已有數十億歐元價值的電力，因電網無法承載而被迫浪費。
這個現象點出了一個關鍵事實:
現在的問題已不在於「有沒有發電」，而在於整個系統是否能消化、調度與穩定使用這些電力。
再生能源的成長速度，明顯跑在電網升級、制度設計與長期投資決策之前。
無獨有偶，類似的場景也出現在大西洋另一端的美國。
德州的電力系統長期以來就以不穩定聞名，極端氣候來臨時，停水停電幾乎成了新聞常態，暴露出市場上電網在設計上的脆弱性，但也因此推著城市積極探索各式能源來源的可能性。
加州則在推動再生能源的同時，還得同時面對高溫、野火與用電高峰的多重壓力，長期在環保目標與供電穩定之間反覆拉扯。
在這樣的背景下，部分家庭開始轉向太陽能搭配家用儲能系統，試圖降低對集中式電網的依賴。
這幾年陸續有住在美國的朋友分享，安裝家用電池後，確實能在停電時維持基本用電，甚至在離峰時段把多餘電力回售給電網，補貼部分家庭支出。
這些案例往往很容易被解讀成「能源自主的希望」，但若把歐洲的經驗一併納入觀察，就會發現事情並不那麼單純。
即便有大量再生能源與儲能設備，如果電網規劃、調度機制與跨區傳輸能力沒有同步升級，整體系統依然可能卡在「最後一哩」。
電力安全與穩定性，早已不是單純的工程問題，而是一個橫跨區域、政策、產業、氣候與社會信任的系統性議題。
台灣的真正挑戰: 系統韌性
回到台灣，地狹人稠、地形複雜，加上地震、颱風等天災頻繁，使得電力系統本就承受更高風險。
在政府與社會對能源路線仍缺乏高度共識的情況下，討論「能源自主」很容易流於口號，或被簡化成技術問題。
但從國際案例來看，真正的挑戰其實不只在發電方式，而在於整個系統是否具備韌性:
能否快速調度?
能否在極端情境下維持基本供電？?
能否讓個人、社區與國家之間的責任分工更清楚?
能源自主或許不是一條立即可行的解答，但它至少迫使我們重新思考:
我們所依賴的安全感，究竟是建立在穩定存在的系統上，還是假設它永遠不會出問題的信念之上?
重新定義電力安全
回到最初地震當下的那個直覺反應。
電力之所以成為焦慮的核心，並不是因為我們害怕黑暗，而是因為它象徵著: 這個系統是否仍然可預期。
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哪一種能源才是正確答案」，而是在一個災害與轉型並存的時代，我們是否已重新定義什麼叫做電力安全。
真正需要被重新建構的，不只是能源配置，而是我們對「安全」的認知方式。
不再只是發電量是否足夠，而是整個系統能否承受衝擊、快速回復，以及個人是否理解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當我們開始意識到電力安全不是單一答案，而是一連串選擇與取捨的結果，焦慮本身，才有可能轉化為更成熟的集體判斷。
好笑的是，今天走在路上等紅綠燈時，正好聽到站在旁邊的兩位上班族聊起前幾天的地震。
其中一位說，她這幾天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行動電源是否滿電，並且放在隨手可得的地方。
那一瞬間有點想笑，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
這些微小的日常行為，正反映出一種正在發生的轉變: 當大型系統的不確定性上升，我們會下意識地把安全感轉移到更可控的個人層級。
行動電源、家用電池、備用設備，看似只是生活小物，背後其實是對「穩定供電」信任度的微調。
也許，這正是當代電力焦慮最真實的樣貌。
電力，早已不只是基礎建設，而是現代生活裡，一種被重新分配、也正在被重新想像的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