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又健康才是福氣，不過還無人明白該怎樣才做得到。全球許多新創企業把謎團視作岩石礦脈，從不同角度想剖出核心的鑽石，雖說企業一般手腳比學術界敏捷，不過在此事上，學界倒是搶先一步找到切入點。
已經有多個研究計畫招募健康老人家，各自設定的年齡界限都不一樣，想提煉出特定的祕密則有志一同。像是美國西北大學在2025年8月發布「超級長者（SuperAgers）計畫25年回顧」報告，該計畫專注於大腦功能，分析80歲以上心智完好無損的老人家，他們有的心臟已老邁疲乏、有的數種慢性病纏身，但沒有失智、沒有病態的憂鬱或躁怒，心靈開朗活潑程度比實際歲數年輕了二三十歲。不少老人家慷慨應允在身後捐出大腦，25年來，西北大學團隊已經仔細研究過近300個人腦。研究員塔瑪爾．格芬（Tamar Gefen）說，當她捧起腦組織：「你會感到無比的敬意和榮幸，因為，我的天哪，這是他們最珍貴的饋贈。」
另一個「超級老人研究」則募集95歲以上的高齡者，調查他們的健康史、家族史、心理狀態等，並收集唾液樣本，從中檢驗當事人的基因，目的是了解遺傳背景在健康老化過程中的作用，也協助研究者搜索藥物治療標靶，讓先天沒有長壽基因的人也能活得更久、更健康。
有一項研究我認為特別值得一提，2025年10月發表在《Cell Reports Medicine》，論文裡用「M116」代稱一位高壽117歲又168天的女士，不過各大媒體早在9月下旬就已披露相關消息。M116女士的真名是瑪麗亞．布蘭雅斯．莫雷拉（Maria Branyas Morera），1907年3月4日出生於美國舊金山，2024年8月19日仙逝，一度是金氏世界紀錄最長壽的人。
她8歲時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戰，隨父母遷居西班牙，以後百餘年都住在西、法兩國交界的加泰隆尼亞地區。屈指算來，她親身經歷西班牙內戰、1918年流感大流行、第二次世界大戰，最近的一次磨難是COVID-19，2020年她確診新冠肺炎，幸好順利康復，沒有留下明顯後遺症。
最難得的是，布蘭雅斯阿嬤不曾得過癌症、心血管疾病，也沒有失智症，一輩子神智清楚。當然，一些病痛是免不了的，離世前的幾個月，她有退化性關節炎、食道憩室和支氣管擴張（一種肺部慢性發炎），耳朵也重聽，不過都無關宏旨，對她的生活步調影響不很大。
為了尋找老後少生病和縮短受苦時間的線索，西班牙科學家埃思特涅（Manel Esteller）在2023年登門拜訪布蘭雅斯阿嬤，他回憶：「她是一個非常慷慨的人，總是盡力幫助別人，所以和她一起工作很愉快。」
所謂的「一起工作」，說的是她允許研究團隊抽血，詢問她的生平和社交情形，收集唾液、尿液和糞便樣本。研究人員對此做了精細的分析，解讀她的DNA、基因活動、蛋白質和表觀遺傳標記，還有血液中代謝產物、腸道微生物與免疫細胞活性，最後彙整成一份研究報告，本文連同附件厚達57頁。英國倫敦國王學院老化與健康學門教授史蒂芙絲（Claire Steves）讀完後評論說：「他們做了極深入的研究，並成功評估各種不同的生物衰老機制，」她表示：「據我所知，這是頭一篇如此詳細進行這類研究的論文。」這話出自行家之口，自然是可信的評語。
史蒂芙絲指出的「評估各種生物衰老機制」，我認為說出了精髓。媒體新聞一般著重在研究的結論：布蘭雅斯阿嬤長壽的原因，一半歸功於她的確帶有一些能夠保護神經、心血管和免疫系統的基因變異，另一半則得力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和明朗、平和的心態。這些當然都沒有錯，不過如果真的想深究健健康康活到百歲的奧祕，就必須再踏前一步。
超級老人為何能擺脫疾病？
從報告中，可以看出阿嬤跟其他老人家一樣，體內衰老的跡象非常明顯，然而在看似一片頹敗之中，又有異於常人之處，我們可從4個地方來看：
1. 端粒長度異常的短
端粒（telomere）是一種染色體末端的保護性結構，細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會縮短，過去一般認為短端粒是衰老的象徵。
她的體內存在大量極短的端粒，但似乎沒有影響整體健康狀態，這也提醒了研究團隊回過頭來重新審視端粒與身體老化的關係。目前已知，端粒長度就像沙漏，縮短到某個界限，細胞就會啟動自我凋亡機制，一者，騰出空間給新生細胞，二者斷絕舊細胞因為不斷累積基因變異，變成癌細胞的可能性。倘若照此觀點，短端粒會不會其實是一種保護機制，讓老人家一生不罹患癌症？
2. 血球細胞增生
她有明顯的複製性造血（clonal hematopoiesis）症狀，這在高齡者很常見，意指骨髓裡部分的造血幹細胞因年紀而發生異變，在分化之後，大量複製產生過多的血球。還有，她體內也發現高比例的年齡相關B細胞，B細胞原本的職責是生產抗體，這種B細胞亞型往往在老年時大量出現，會推高體內發炎指數，但製造抗體的效率低落，時間一長，會持續削弱整體免疫力。
凡此種種，都有利於癌症的發生，特別是血癌，布蘭雅斯阿嬤卻能安然無恙，其故安在？這就是下一輪研究想解開的謎題了。
3. 代謝指標傾向「保護」而非「破壞」
叫人吃驚的是，她的多個代謝指標很像年輕人，包括高密度脂蛋白（HDL，俗稱「好膽固醇」）濃度極高、極低密度脂蛋白（VLDL）和三酸甘油酯極低，系統性發炎指標GlycA/GlycB的數值也低，這些都有利於抵抗多種老化相關慢性病的侵襲，也解釋了為什麼她心臟、血管都保持在正常狀態，可能還間接預防了失智症。
4. 腸道細菌「很年輕」
檢驗糞便的結果，發現她腸道菌叢的多樣性非常豐富，不像一般老年人容易趨於單調。尤其是雙歧桿菌相當的多，雙歧桿菌是一種益菌，和減輕體內發炎及分泌有益的短鏈脂肪酸有關，年紀大了以後通常其數量會減少，她卻打破了這規律。其中原因，或許是她長年堅持地中海飲食，以及很喜歡吃優格（一天要吃3份）幫了自己一把，不過科學家再三強調，阿嬤只是單一例子，千萬別把優酪乳和優格當成百試百效的解方。
老化與疾病不見得總是黏在一起
最後，我們拉高視角，整體來鳥瞰阿嬤的身體狀況。科學家現在有好幾種計算生理年齡的辦法，其中一種是檢查DNA上的甲基化位置，原理是細胞會透過在DNA鏈加上或去除甲基分子，來關閉或開啟特定的基因。基因一直存在於DNA中，但只會在個人的限定時間、限定條件下活動，即令兩個人有一模一樣的基因，也可能表現出很不一樣的生理特徵，這種現象稱為「表觀遺傳」。
分析DNA的甲基化位點，就像時鐘般可以估算出細胞經歷時間的長短。按照各自從唾液、血液和尿液樣本獨立算出來的時間，都發現她比「日曆年齡」年輕得多，甚至一項核糖體DNA甲基化位點的檢驗算出，她實質上年輕了23歲左右。
研究團隊提出頗為振奮人心的結論，變老和生病「至少在某些情況下」不是一定同時發生，換句話說，老後生病並非無法避免。源自布蘭雅斯阿嬤的研究，「挑戰了兩者必然相連的觀念」。
團隊主持人埃思特涅進一步表示，希望透過取得的資訊來開發幫助老年人保持健康的藥物。他說：「我們可以研發藥物來複製好基因的作用。瑪麗亞的父母給了她相當好的基因，但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
科技延壽的第一步，是做好日常管理
延壽新藥理所當然是新創公司夢寐以求的目標，不過未免還太遠，我們先將目光收回到身前。本文最一開始，我說沒有人明白怎麼做才能活到老又健康，其實該加個但書，是不「完全」明瞭，至少有一些訣竅是盡人皆知的，飲食務求營養均衡、睡得好、多運動、控制好慢性病，還有心靈保持寧靜坦然。雖然是「老生常談」，卻是顛撲不破。
食、睡、運動等要素，都是企業搶攻的目標，實例不勝枚舉，其中有一家公司Juli，是一個慢性病管理平台，在世界經濟論壇旗下創新生態系UpLink於2024年舉辦的「長壽繁盛挑戰賽（the Prospering in Longevity Challenge）」中脫穎而出，成為10名獲獎者之一。
Juli可以從多個來源收集數據，包括智慧裝置（心率、血氧、運動量、睡眠品質等）、環境數據（例如四周的冷熱、空污、花粉濃度等）、電子健康紀錄，還有自主輸入的訊息（例如一天的情緒和疲勞狀況），用意在提供個人化的醫療保健解方，幫忙當事人自我管理健康。
我覺得很有趣的，是其中一個使用者的感想，大意是「我從來不曉得空污竟對我的憂鬱症影響這麼大！睡眠、活動量——這些我能理解，但空氣污染？沒想到真的有關聯。把這一點納入考量，是我這幾年來得到最有幫助的意見之一。」由此也可以一窺Juli的強項，在於整合繁複的數據，並且從中爬梳出哪些要素是會左右使用者病情的「罩門」，讓用戶能把力氣用在刀口上。
目前Juli已擴大到管理13種疾病或症狀，包括氣喘、躁鬱症、偏頭痛、慢性疼痛等，我認為，其概念就像打造出一枚隨時間動態調整的口袋型導航器，讓人更早理解身體的訊號，不要等到出事才來補救。
我想，長壽真正的關鍵，是在日常的選擇中學會和身體及心靈對話；科技是一種輔助手段，理解自己，才是通往健康老年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