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難
道歉之所以困難，往往不是因為不知道自己錯了，而是因為一旦說出口，便意味著要承認自己曾經傷人，並且願意為此承擔後果。自我意識是靈長類動物獨有的，而人類的自我意識發展最為成熟。人會為事情作判斷，從而確定自己的對、錯、好、壞，接下來就依據這些判斷的結果產生各種思想行為。於是「道歉」不是想像中的簡單，背後卻包含心理上的承認和行為上的承擔。道歉之難，在於很多人能勉強做到前者，但卻步於後者。於是，在排斥後者的慣性中，道歉就往往成了一件被不斷拖延、被刻意模糊的事情。
這些都不是道歉
我們並不缺乏「對不起」這三個字，卻經常缺乏真正的道歉。有些道歉說得很快，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任誰都聽得出只是想讓事情盡快過去；有些道歉說得很滿，滿得卻只是解釋、理由與澄清，說到底就是沒有觸及對方的感受，聽起來滿滿卻令人感到空空的。當道歉的重心仍然放在「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也很為難」，它其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保護，另一種言詞的否認，是進一步的傷害對方的感受。
於是，我們常聽到一句看似成熟、實則冷漠的話：「事情已經過去了，再提也沒有意義。」這句話往往不是用來安放傷痛，而是用來終止對話。對受傷的一方而言，那些一直沒有被承認的傷害，從來都不會因為時間而自動消失；相反，它只是被迫沉默，然後在關係的某個角落繼續存在，破裂的危機也繼續深化。所謂「不要再提」，很多時候只是拒絕承擔的一種說法。
道歉是文化培養
問題並不只在個人，也許是整個社會都一直沒有培養過真誠道歉的文化。孩子很早就學會說「對不起」，從家中到學校，由父母到師長，卻很少被引導去理解自己究竟做了甚麼、為何會傷人，反而「對不起」是一種用來減少被懲罰的行為表現罷了；成人世界亦然，道歉往往是一個被要求完成的動作，而不是一個需要反思與改變的過程。從工作場所到親密關係，說完了，就算了；說過了，就可以回到原位。久而久之，道歉成了一種形式，一種社會期待下的語言表演。然而所犯的錯依然再犯，所受的傷害仍然存在，道歉這個「走過場」的形式，也變得毫無意義，變得不被信任。
更重要的是，道歉往往與權力是否對等有關。在關係不對等的情境中，越有權力的一方，越容易選擇沉默，或以最低成本的方式應對。於是不向子女道歉，父母很多時都難以啟齒；上司往往選擇以便宜的補救方式取代一句坦誠的「對不起」，政權或執法部門選擇拖延、冷處理、沉默等方式躲避取代應有的道歉；可惜的是，若犯錯者為有權力的一方，只有這方承認錯誤，才真正具有修補的力量。同時，當道歉遲遲沒有出現，沉默本身，便是一種立場。
真正的道歉
然而，真正的道歉，從來不只是一句話。它至少包含以下三個元素，沒有它們，道歉就只是聲音，而沒有意義也沒能發揮轉化的功效。
- 清楚說出自己做了甚麼，而不是含糊其詞；
- 承認行為所造成的傷害，而不是只談動機；
- 以及願意承擔後果，並在往後的行動中作出改變。
但願所有的道歉，都不會來得太遲。因為有些傷害，捱不過被承認的時刻；有些關係，一旦錯過了道歉的時機，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道歉的意義，並不在於抹去過去，而在於讓人知道：那份傷害是被看見的，那份責任會被承擔的。
是的，道歉是一種藝術，可以很基本、也可以很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