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還坐在這裡
菜市場永遠不缺聲音。
叫賣、引擎、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吵得很有生活氣息。
在人群與車流的縫隙間，一位老翁坐在角落。
他的攤位用一塊木板、兩支腳架，撐起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架上是糖果與餅乾，包裝有些褪色，沒有亮眼的設計，更沒有促銷口號。
和隔壁那些整齊、明亮、看起來很「會賣」的攤位相比，老翁的攤子顯得寒傖。
多數人掠過他，眼神甚至不曾停駐，那是消費者慣有的冷漠與效率。
走過他的攤位，我也快速瞟了一眼，和多數人一樣，沒有停下腳步。
這天再次走過他安靜的攤位，心想：如果生意不好，他為什麼還要每天坐在這裡？
誠實的標籤
灰色的紙板，黑色的奇異筆，手寫的標價字跡端正清晰，像一個不願喧嘩的人，想努力把話說清楚。
他抬起頭，聲音爽亮，笑容很開。「這是即期品，不介意的話，其實很好。」
我低頭看那些商品，有的效期還有半年，正廠來源，價格也合理。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冷氣強勁的連鎖超市裡，我不假思索地買下效期只剩兩個月的東西。冷氣吹得人心安理得，彷彿只要環境明亮，效期就不需要被質疑。
而在老翁這裡，兩個月、三個月甚至還有六個月以上的「正牌貨」，卻因為長相蒼老、攤位簡陋，被誤以為是劣質貨。
相較之下，老翁的商品反而顯得誠實。
他熱切地介紹，不帶一絲生意人那種看穿你口袋的精明，反而透露一種坦蕩與篤定，彷彿今天賣得出去很好，賣不出去，也沒關係。
父親買的不只是東西
記憶中，父親以前也常買一些看起來不怎麼討喜的東西想給家人添菜。
過老的青菜、含沙的田螺，總讓母親皺眉，埋怨他眼光不濟，買了些沒人要的次等貨。
一個白手起家、在商海浮沉半生的男人，真的分不清貨物的好壞？
以前和父親一同出門收帳，他會跟路邊不起眼的攤販買甘蔗，買魚貨，
甚至他們還能像老朋友般熱絡寒暄。
原來父親買東西，不只是為了東西。
他買的，是對方的「不容易」。
因為他懂得生意清淡時的孤獨無助，也懂得被世界忽略的感覺。
他花錢，有一半，是出於人情；另一半，是出於扶助。
也許正因如此，他願意用花錢的方式，輕輕托住別人的生活。
這種慈悲，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我看見你了」的同情共感。
慈悲，就藏在買賣之間——
既顧及尊嚴，也心甘情願。
我向老翁買下一樣東西。
臨走前，他用那爽亮的聲音祝福我。
在喧鬧的市場裡，那句話很輕，
卻一路跟著我走。
父親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事業有成後仍不忘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