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去旭川,也沒有去美瑛青池,行程忽然鬆了下來,我便又在札幌多停留了兩天。
二月的札幌,其實不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原因很單純——雪祭。
我本來就不愛熱鬧。一個人站在喧嘩的廣場,看著別人攜家帶眷、成雙成對地拍照、說笑,只會徒增羨慕,卻換不來快樂。再者,只要遇上祭典,房價必然全面上漲,無一例外。我抵達時,雪祭早已落幕,但街道邊仍殘留著不少尚未拆除的冰雕作品,立在路旁,像散場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舞台布景。它們精緻,卻冷冷的,無法吸引我停下腳步。於是,我轉身,把整天的時間交給小樽運河。
小樽運河對我一直有種說不清的吸引力。第一次是在電視畫面裡看到,第二次跟團短暫停留,時間很趕,卻已經被它抓住了。
從小樽車站走出來,順著中央通一路往前走,不到半小時就能抵達運河。水面靜靜流淌,偶爾映出灰藍色的天空倒影,兩側卻逐漸熱鬧——吃的、喝的、紀念品店一間接一間,不是在道路一旁排開,就是藏在紅磚倉庫群裡。小樽音樂盒博物館、小樽蒸汽鐘也在附近,不用特別規劃,隨便走、隨便逛,就能輕鬆耗掉一整天。

札幌本身也有很多地方可以慢慢走。我隨意去了札幌巨蛋、北海道大學、大通公園,上了大通電視塔,從高處俯瞰整座城市,也走進北海道道廳本廳舍,最後在狸小路的人潮與燈光中結束一天。
就在我準備離開札幌前往函館時,莫非定律登場——暴風雪來襲,JR 與國內線全數停駛。
我只能眼睜睜放棄已經買好的北海道周遊券。偏偏那天還是周遊券到期的最後一天——2020 年以前還能不連續使用,之後全改成連續制,剛好踩到最衰的那一格。一場暴風雪,把計畫全部打亂。
最後,只能掏錢,改搭巴士前往函館。這趟車破了我紀錄——上午十一點上車,晚上十點多才抵達。窗外整片漆黑,風雪像鞭子般打在車窗上,厚厚白雪覆蓋路面,路燈偶爾亮起,映出一條條模糊白線,像畫布上拉長的筆觸。巴士顛簸,一路不靠休息站,寒風呼嘯在窗外。車內只有暖氣的嗡嗡聲和我翻手機的手指聲,時間被拉得又長又慢,每一片雪花都像提醒你——你正在被北海道的冬季吞噬。
抵達函館時,已接近深夜。拖著疲憊走到青空民宿門口,燈仍亮著,像一盞溫柔的燈塔,招呼著旅人靠岸。
老奶奶沒有急著辦理入住,只是先確認我人到了。她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我,第一句話不是「路上辛苦了」,而是輕聲問:「你有沒有吃過飯?」
桌上留著一點食物,是她特地沒收起來的。她指了指冰箱,告訴我裡面有食材,可以自己煮;如果太累不想動手,轉角就是便利商店,不用勉強。平淡的語氣,卻像冬日暖流,瞬間溶解一整天的疲憊。
札幌前往函館的路上,她就有人替她轉達,問我是否平安上車、快到了沒有。她一直在等,不催、不急,只是把燈留著。
離開函館,我前往仙台,再轉往山形。計畫簡單,但意外總會發生:我記錯了新幹線,原本想搭山形新幹線,結果必須先從仙台搭仙山線去山形。沒想到,仙山線沿途的白雪覆蓋山脈、彎曲河流,孤寂卻別有一番滋味。JR特急雖然全程山路,卻出乎意料地平穩,沒讓我暈車。
我在山形住了三天兩夜,只去了最想去的山寺與銀山溫泉。本想在山寺登高一呼,無奈風雪狂吹,我孤身一人,走到不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上挑戰。
結束山形行程,我在車站買了前往大阪的新幹線票。山形到福島這段路,原本想安靜坐車休息,沒想到卻成了旅程中最折磨的一段。列車一出站,雪白的山景與蜿蜒河流雖美,但車廂開始劇烈搖晃,每一次過彎都像整列車被抖起又甩下。頭在腦袋裡左右撞擊,胃像坐雲霄飛車般翻攪,我連翻手機的勇氣都沒有,坐立難安,只能緊抓座椅邊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卻看不清窗外風景的美,只覺得身體要跟不上列車的節奏。
暈眩像潮水一樣襲來,腦袋裡一片混沌,手腳僵硬,差點恍神按下緊急停車鈕。更糟糕的是,我錯把育嬰室的門當成吸菸室,按下了門鈕。裡面正好有一位年輕媽媽在照顧嬰兒,我立刻語無倫次地道歉:日文「すみません」、英文「sorry」、再加上「抱歉、對不起」,好像把自己會說的語言全翻出來了。列車嗡嗡的聲音、搖晃的座椅、車窗外飛快掠過的雪白世界,和我手忙腳亂的身影交織成一幅混亂卻真實的畫面。
短短幾十分鐘,卻像被拉長成一小時,身體每一個神經都被列車晃動牽扯著。當我終於穩住呼吸,車廂再次平穩,窗外才露出淡淡雪色的樹影,我才有一點點安全感,心裡暗暗發誓:這趟列車,日後再遇見,我一定要坐靠窗、深呼吸、眼睛盯遠方,不再分心亂動。
也在這時,我更深刻地體會到長時間自助旅行非自駕的痛點——胖胖的大行李箱真的很麻煩。列車、巴士、車站月台,幾乎找不到地方安置它,搬上搬下或挪到頭頂行李架都費力又耗時。這種行李在大眾交通上不僅佔空間,還會增加身體負擔,特別是暈車或疲累時,感受會更深。
冬季的日本,無論北海道還是東北,雪景美得孤寂,也會有突如其來的驚險與意外。但正是這些小插曲,讓旅程充滿故事感,也讓暖意與孤寂相互交錯——從青空民宿老奶奶的燈光與等待,到列車裡自己和世界的短暫交會,每一段旅程,都刻進記憶裡,化作旅行最真實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