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寫作的困難,從來不在於「有沒有觀點」,而在於「觀點能不能被接住」。
在寫過三十多篇社會評論、刊登在各大媒體後,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
社會評論寫作的困難,從來不在於「有沒有觀點」,而在於「觀點能不能被接住」。對許多具有學院訓練背景的寫作者而言,最常遇到的挫折是寫出來之後,卻感覺文章始終停留在同一小圈人之中,被理解、被回應的範圍極其有限。
於是,我們很容易將問題歸咎於「讀者不夠專業」、「公共討論太膚淺」,或「演算法不友善」。但在長時間實際投入社論寫作之後,我逐漸意識到,這樣的歸因其實過於簡化。
社會評論並不是學術論文的簡化版,也不是情緒宣洩的文字化。社論是一種高度依賴轉譯能力的公共文本,寫作者站在專業知識與公共理解之間,必須不斷做出選擇:
哪些東西要留下?
哪些東西必須放下?
哪些地方需要放慢腳步?
哪些地方應該先給方向?
正是在這樣的實作經驗中,我慢慢整理出四個看似技術性、但本質上其實指向同一件事的撰稿心法。這四個技巧,分別是:
- 不要說行話,因為讀者不是學者
- 善用隱喻的力量,拉近理解距離
- 分行不是排版,而是注意力倫理
- 摘要不是偷懶,而是對讀者誠實
這四點,是一套以讀者為中心的寫作倫理。
1️⃣別說行話,讀者不是學者
行話(jargon)之所以為行話,正是因為那是一種只有「這一行」的人才聽得懂的語言。在學術寫作、研究專題或專業討論中,行話不僅必要,甚至是一種基本能力:行話能讓討論得以精準、有效率地進行。
因此,問題不在於行話本身,而在於場域的錯置。
當行話被大量搬進社論之中,往往會讓寫作者產生一種莫名的自信感,彷彿語句越艱澀、概念越密集,就越能彰顯專業和涵養。但這種自信,其實非常脆弱,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空中閣樓般的虛幻。
行話之所以為行話,正是因為那是一種只有「這一行」的人才聽得懂的語言。
行話所帶來的「專業感」,必須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讀者必須看得懂那些行話所指涉的內容。否則,那並不是溝通,而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展示(講不好聽點就是炫耀)。
更現實的是,各個領域都有自己主掌的語言系統、專業術語。哲學界談「人」的方式,與社會學界、心理學界、政治理論界並不相同;即便使用相同的詞彙,其背後的問題意識與脈絡,也可能完全不同。
當讀者並非來自同一個知識場域時,一篇充滿行話與專業術語的社論,帶來的往往是理解上的距離。結果經常是這樣的:
讀者原本被某個社會議題點燃了一點求知慾與好奇心,卻在行話密集出現的段落中,迅速被澆熄。最後公共討論不會如期發生,而是一篇文謅謅、不明就理的批判獨白。
這樣的社論,說服不了任何人,也進不去公共空間。
行話進不了公共空間
如果換一個比喻來看,這就像是一場 stand-up comedy,講的全都是只有少數人才懂的內梗。笑點如果無法被觀眾接住,那麼無論講者自覺多麼聰明、結構多麼精巧,現場終究不會有笑聲。
社論也是如此。
當讀者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時,文章就已經失去了作為公共文本的功能。
因此,「不要說行話」並不是要求寫作者降低思考水準,反而要求更高層次的理解能力:你是否真的掌握了一個概念,掌握到可以用日常語言、具體情境與生活經驗,重新再說一遍?
如果做不到,那麼問題往往不在讀者,而在於寫作者自己,仍然躲在行話後面,尚未走出來。

由 ChatGPT 生成
這也讓我想到 20 世紀素有最聰明大腦的愛因斯坦,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If you can’t explain it simply, you don’t understand it well enough.”(你如果不能簡單解釋某件事,就代表你還不夠了解。)
愛因斯坦的這句話之所以經常被引用,正是因為點破了一個許多人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理解的深度,並不體現在語言的複雜度上,而是體現在是否能以簡單的方式帶出。
行話,變成自說自話
行話所帶來的那種「專業感」,往往讓寫作者誤以為自己已經站在理解的高處,但實際上,那很可能只是暫時躲進一個只有少數人聽得懂的語言堡壘裡。一旦必須離開同溫層,向不具備相同訓練背景的讀者說明時,理解是否真的成立,立刻就會被檢驗出來。
能夠把複雜的概念說得簡單,正是因為寫作者已經充分掌握其中的關係、層次與關鍵,知道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可以暫時放下的。反過來說,當一個概念只能透過行話被重複指涉,卻無法被重新轉述,那麼所謂的「理解」,往往仍停留在符號層次。
這也是為什麼,在社論寫作中,我會把「避免行話」視為一個自我檢驗的標準,而不是單純的修辭選擇。當我無法用日常語言說清楚一個想法時,通常不是讀者的問題,是我還沒有想清楚。
2️⃣善用隱喻,讓理解滾動
在寫社論時,我們經常需要進行一件困難卻關鍵的工作:知識轉譯。
評論人的角色,站在理論與讀者之間,把原本屬於特定學術領域、專業社群中的概念,轉譯成公共語言,讓更多人能夠理解、思考,甚至參與討論。
但實務上,許多寫作者即便引經據典、論證完整,文章仍然讓讀者感到「隔著一層」。原因往往不在於內容錯誤,而在於表達方式仍停留在知識內部的語言系統中。
其中最常見的問題,就是沒有善用隱喻。
平鋪直敘,不見得好懂
當我們嘗試解釋一個抽象概念時,會不自覺地回到在學術上的原始樣貌。當有人想回答「什麼是時間?」這個問題,往往會立刻陷入形上學討論,開始拆解時間的本質、結構與定義(康德、胡賽爾、海德格都要飄出來了)。
這樣的做法,在學界當然非常重要,但對多數讀者而言,卻幾乎沒有進入的入口;甚至,理解的門檻實在太高。
相反地,若我們這樣說:「時間就是金錢」,事情立刻發生變化。因為接下來,讀者可以自然地利用「錢」這個熟悉的概念來理解時間的運作方式:
- 節省時間
- 花費時間
- 浪費時間
- 投資時間
隱喻在這裡的功能,提供了一個可操作的理解框架;讓抽象概念不再懸浮,能落在日常經驗之中。
若我們這樣說:「時間就是金錢」,讀者可以自然地利用「錢」來理解時間的運作方式Photo by Alexander Grey on Unsplash
用「摩擦力」解釋分心
在我過去的一篇文章《網路讓人類進化成「分心人種」,再也無法突破思考的最大靜摩擦力》中,我嘗試回答一個非常不容易轉譯的問題:
為什麼當代的手機與網路
會讓人越來越難以專注?
如果照學術路徑來寫,這個問題勢必要牽涉到神經生理學、腦科學與心理學,這些當然重要,但若一開始就鋪陳這些知識,讀者往往會在還沒進入核心問題前,就先退出閱讀。
因此,我選擇從一個隱喻開始,而不是從理論開始。
我用的「摩擦力」。
物理學中的摩擦力,是一個多數人都有直覺經驗的概念。尤其是「最大靜摩擦力」,也就是,物體即將被推動、卻尚未移動的臨界瞬間。你只要推過教室的講桌就會知道:最困難的是開始移動之前。一旦講桌被推動後,反而比較省力。

由 ChatGPT 生成
我將這個概念轉譯到思考活動中:
人的思考,也存在一個「最大靜摩擦力」。在真正進入狀態之前,需要投入時間、忍受無聊、承受迷失感;一旦越過那個臨界點,思考反而會開始順暢地流動。
這個隱喻,讓讀者在還沒接觸任何腦科學名詞之前,就已經理解了問題的核心結構。
在完成這個理解框架之後,我才進一步引入主要的文本,《網路讓我們變笨?》(The Shallows)的作者 Nicholas Carr 的論點,指出超文本(hyper-text)迫使大腦在專注模式與發散模式之間不斷切換,並造成認知負荷。
接著,再引入心理學與神經科學對腦波的研究,以及神經科學家 Mari Swingle 對 α 腦波與創造力的分析。最後,則借用法學家吳修銘在《注意力商人》(The Attention Merchants)提出的 Homo Distractus(分心的人種)概念,將個人經驗、科技設計與社會結構連結起來。
這些理論並沒有變得不重要,只是理論當作主菜,後上;讓隱喻作為開胃菜,先上。
隱喻是理解的鷹架
回頭看這個寫作過程,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隱喻在社論中,是為了讓理解真正發生。
一個好的隱喻,會先替讀者搭好理解的鷹架,讓他們在進入複雜論述之前,就已經站在一個可以理解的位置上。這也是為什麼,對評論寫作者而言,隱喻是一種必要的轉譯技術。
如果第一點談的是「不要說行話」,那麼第二點想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當你願意為讀者多走一步,把抽象概念轉化為可經驗的結構,公共討論才有可能真正開始。
3️⃣分行是注意力倫理
我們必須先承認一個現實:
現在所處的資訊環境
早已不是報紙主導的年代
過去的紙本時代,閱讀是一件高度儀式化的行為:固定的頁面版型、穩定的閱讀順序、相對完整的注意力時間。讀者坐下來讀報、翻書,本身就已經預設了一段「專門用來閱讀」的時段。
讀者坐下來讀報、翻書,本身就已經預設了一段「專門用來閱讀」的時段。
但網路時代完全不同。
現在,多數人已經不會在書桌前閱讀,大多是在手機或平板上,在通勤途中、等人空檔、睡前幾分鐘裡滑動資訊。閱讀行為本身變得高度流動:可以隨時點進去,也可以隨時跳出來;不一定讀完,但希望至少帶走一點什麼。
換句話說,當代閱讀是片段化的。
在這樣的媒介條件下,長篇、密不透風的論述,即便內容再紮實,也很難在「蜻蜓點水」的閱讀情境中獲得注意力。問題往往不在於讀者不夠認真,而在於寫作者仍然沿用紙本年代的書寫方式,卻期待網路讀者能用同樣的耐心來閱讀。
對閱讀介面的回應
正是基於這樣的理解,我在寫評論時,會特別留意一件事:
如果這篇文章是在手機上閱讀,會不會造成不必要的閱讀負擔?
許多時候,問題並不是論點困難,反而是段落太長。一整塊文字在小螢幕上鋪展開來,本身就會形成心理門檻,讓人還沒開始讀,就已經感到疲累。
因此,我逐漸養成一個習慣:
讓文章保持越多的空行越好
這些空行,對我來說不是裝飾,正是呼吸的空間。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每三到五行就能遇到一個「休息站」,停一下、換口氣,再決定是否繼續往下讀。

電腦版面的文字段落讀起來還算輕鬆。

上圖的段落轉至手機版面閱讀卻占滿整頁
對熟悉學術寫作的人而言,這樣的轉換其實並不容易。
在學術寫作中,我們習慣長篇鋪陳一個重點,一張 A4 紙面上可能只分成兩到三個段落;甚至有一整段文字,會佔據半張以上的頁面。這樣的寫法,假設的是一個能夠全程跟上論證節奏的讀者。
但在公共寫作中,這樣的假設往往並不成立。
對任何讀者來說,一大段沒有停頓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一旦在中途失去節奏,就必須回頭重讀,否則無法接續後面的論述。對多數人而言,這樣的閱讀成本過高,結果往往是讀者直接離開。
就像說話中的停頓
如果換成口語來理解,分行其實很直觀。
在說話時,我們不會一口氣講完十幾句話而不換氣。通常,每講三到五句,就會有一個自然的停頓,因為聽眾需要時間消化。
寫作也是一樣。
空白與停頓,在傳播中不是多餘的,甚至還是必要的媒介。與其口若懸河地一次傾倒所有論點,不如在表達的過程中,刻意放入明確的休止符,讓讀者能夠跟得上、也願意繼續往前。
分行反映的是寫作者是否意識到:
讀者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而且值得被尊重。
在資訊過載的年代,能夠讓人願意把注意力交給你,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信任。分行、留白、段落節奏,都是寫作者對這份信任的回應方式。
因此,對我來說,「三到五行一段」更像是一種提醒:
提醒自己不要一次講太多
提醒自己替讀者留下理解與暫停的空間
4️⃣摘要是文章的導覽
在前述談到「分行不是排版,而是注意力倫理」時,我其實已經隱約指向另一個同樣重要、卻經常被誤解的寫作設計:摘要。
許多人對摘要的直覺反應是:
「這樣不就把重點都說完了嗎?」
「讀者會不會看完摘要就不讀內文了?」
「把時事評論當內容農場在寫嗎?」
但對我來說,摘要是一種對讀者誠實的表現。
摘要更像是一份微型導覽手冊。先告訴讀者文章的地景長什麼樣子。
就像交響樂的前奏
如果用一個比較詩意的比喻來說,摘要就像一首交響樂的前奏。
前奏並不會把主旋律全部演奏完,但會先建立氣氛、暗示主題,讓聽眾在真正進入樂章之前,對接下來的發展產生期待。好的摘要也是如此。摘要是提前告訴讀者:
你即將聽到的是什麼樣的一首曲子
其實,摘要這個習慣,是我從論文寫作裡移用過來的。
在學術寫作中,動輒就是幾十頁,甚至上百頁的篇幅。如果在沒有任何導覽的情況下,把整篇論文直接丟給審稿人或一般讀者,幾乎不可能期待對方能迅速掌握重點。
因此,在學術場合中(特別是在個人發表的場合),摘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是整篇論文能否被理解的關鍵隘口。
而我逐漸意識到,這個邏輯同樣適用於社會評論。
摘要不是讓人偷懶
在當代的閱讀環境裡,讀者面對的不是「要不要讀這篇文章」,而是「值不值得把有限的注意力交給你」。
摘要的存在,正是在幫助讀者做出這個判斷。
與其讓讀者讀到一半才發現「這不是我關心的問題」,不如一開始就坦白說清楚:我關心的是什麼、我站在哪裡、我打算怎麼談。摘要迫使寫作者在動筆之前,就先回答一個問題:
我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一篇文章無法被摘要清楚,往往是因為核心尚未成形。摘要在這裡,反而成為一種自我檢驗:逼迫寫作者先釐清立場、收斂主軸,再展開論證。
對讀者而言,摘要是一種尊重;對寫作者而言,摘要是一種紀律。
摘要,是寫作的序曲
延續注意力倫理的思考,摘要其實是評論寫作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前奏設計」。摘要的功能是幫助讀者在進入文章之前,快速掌握三件事:
- 這篇文章大致在談什麼
- 作者的基本立場與關懷是什麼
- 接下來的閱讀,可能會遇到哪些風景
換句話說,摘要更像是一份微型導覽手冊。先告訴讀者文章的地景長什麼樣子,再邀請讀者走進文章裡,親自確認每一個論點的依據與佐證。
如果沒有摘要,讀者其實是在「盲走」好一點可能是在「漫遊」, 不知道這段路是平緩還是陡峭,也不確定終點值不值得投入時間抵達。
四個技巧,一個核心問題
回頭看這四個社論撰稿技巧,看似獨立的技巧清單,但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
寫作者是否真的願意為讀者的理解負責?
- 不說行話,降低不必要的門檻
- 善用隱喻,是替理解搭橋
- 分行與留白,是尊重注意力
- 摘要設計,則是對時間誠實
這些選擇,都不會讓寫作變得比較「簡單」,反而要求寫作者對自己的思考更加誠實、更加清楚。
社論寫作的目的,從來不是展示你能想得多複雜,而是讓複雜的思考,有機會在公共空間中被真正讀到、被真正討論。
而這,正是我在寫過三十多篇社論之後,慢慢確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