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的權力核心,科幻小說(Sci-Fi)不僅僅是娛樂,更是一本本「操作手冊」。
本文參考自《衛報》的 The big idea 專欄文章《will sci-fi end up destroying the world?》撰稿人為 Sam Freedman。
在矽谷的權力核心,科幻小說(Sci-Fi)不僅僅是娛樂,更是一本本「操作手冊」。
從馬斯克(Elon Musk)的火星殖民夢,到祖克柏(Zuckerberg)的元宇宙計畫,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科技領袖們正試圖將 80、90 年代的科幻視覺具現化。然而,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正浮出水面:
這些科技巨頭似乎完全誤解了這些經典作品的政治核心與警世意涵。
他們正在追逐的,往往是原著作者試圖警告世人的災難。
科技巨頭的「科幻情結」
我們首先必須理解,這群掌握全球科技命脈的人,是如何深受科幻文學的浸潤。
馬斯克與《文明》系列
蘇格蘭科幻作家伊恩.班克斯(Iain Banks)傳奇作品《文明》(Culture)系列,是馬斯克最公開推崇的科幻小說之一。

蘇格蘭科幻作家伊恩.班克斯(Iain Banks)。來源:維基百科
馬斯克的腦機介面公司 Neuralink,其核心概念直接取自班克斯筆下的「神經蕾絲」(Neural Lace)。甚至,SpaceX 用來回收火箭的無人登陸船,名稱也全都取自該系列中的星艦名,如「當然我還愛你」(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
然而,這存著一個立場的諷刺:
伊恩.班克斯其實是一位堅定的社會主義者
他筆下的「文明」是一個後稀缺(Post-scarcity)的無政府烏托邦,在這個社會中,財富被徹底廢除,所有決策由具有高度道德感的 AI 進行。班克斯曾多次表示,他無法理解為何右翼粉絲會喜歡他的小說,因為他的作品本質上是對這群人價值觀的否定。
馬斯克追求的是集中化的資本與權力,這與班克斯理想中去中心化、共享的烏托邦完全背道而馳。
祖克柏與《潰雪》的誤讀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 Meta(原 Facebook)執行長祖克柏身上。他豪擲千億美元追求的「元宇宙」(Metaverse),一詞最早出現在美國小說家尼爾.史蒂芬森(Neal Stephenson)1992 年的小說《潰雪》(Snow Crash)中。

美國小說家尼爾.史蒂芬森(Neal Stephenson)1992 年的小說《潰雪》(Snow Crash)。來源:博客來
在小說中,元宇宙並非一個充滿希望的新世界,而是一個頹廢的避難所。現實世界已崩潰為企業割據的混亂狀態,人民被迫躲進模擬世界以逃避絕望。
但驚訝的是,祖克柏曾要求 Facebook 的所有產品經理閱讀這本書作為訓練。他似乎只看中了技術的炫目,卻忽視了作者對於社會契約瓦解與企業極權的尖銳批判。
賽博龐克與「偏執」
今日矽谷領袖們成長於賽博龐克流派鼎盛的 80 與 90 年代。這個流派以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與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的作品為代表,充滿了對科技掌控人類感官的恐懼。
菲利普.K.迪克的偏執
迪克的小說如《銀翼殺手》(Blade Runner)、《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和《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其核心往往是「偏執感」:
現實是偽造的、記憶是被植入的、沒有人可以信任。
歷史學家理查.霍夫施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在 1964 年曾提出美國政治中的「偏執風格」,這種風格如今在科技右翼中找到了新詞彙。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的「紅藥丸」(Red Pill)。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來源:維基百科
「紅藥丸」的政治劫持
在《駭客任務》中,尼歐吃下紅藥丸是為了看見真實。導演華卓斯基姊妹(Wachowski sisters)曾表示,這是一個關於覺醒與打破壓迫的隱喻。
但在當代矽谷與極右翼政治中,「紅藥丸」被右翼部落客 Curtis Yarvin(JD Vence 的導師)重新詮釋為一種政治覺醒的象徵,用以反抗所謂的「自由主義共謀」。這種意義的翻轉極其自利:
原意是為了打破權威,現在卻被用來建立新的、排他的技術官僚威權。
科技領袖的避難所
當前科幻作品對科技領袖最大的影響,在於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必須逃離」的急迫感。這種思維將科幻中的末世預言視為必然,並致力於打造專屬於精英的逃生門。
殖民火星(馬斯克): 靈感來自艾西莫夫的《銀河帝國:基地》(Foundation)。馬斯克將火星視為文明崩潰時的備份,卻忽視了地球資源的永續。
私人城邦(彼得.提爾): 提爾資助在發展中國家購買土地、建立不受現有政府管轄的「浮動城市」或新城邦,試圖在現實中實踐《潰雪》中的企業自治區。
數位逃避(祖克柏): 建立元宇宙作為現實崩潰後的數位庇護所。
在科幻原著中,正是這些像他們一樣的科技巨頭,因為短視與對權力的渴望,才導致了現實世界的崩潰與反烏托邦的形成。現在,他們卻將災難的責任歸咎於「大眾」,並以此為藉口建立逃離路線。

當前科幻作品對科技領袖最大的影響,在於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必須逃離」的急迫感。由 ChatGPT 生成
魔戒、薩魯曼
矽谷天使投資人、Paypal 共同創辦人彼得.提爾(Peter Thiel)對科幻與奇幻的痴迷更為露骨。他旗下多家公司的名稱都取自《魔戒》(Lord of the Rings):
- Mithril Capital: 取自矮人族堅不可摧的秘銀。
- Narya Capital: 取自精靈三戒中的火之戒。
- Palantir Technologies: 這是他最有爭議的公司,這是一家大數據分析與監控軟體服務商,名稱取自《魔戒》中那顆全知的「真知晶球」(Palantir)。
在托爾金的原著中,Palantir 被薩魯曼(Saruman)與索倫(Sauron)用來監控世界並腐蝕人心。提爾選擇以此命名,讓人不禁懷疑:
他究竟是想站在佛羅多這一邊,還是他更認同那個試圖用技術統治世界的黑魔王?
科技終終摧毀世界?
科幻小說的本質是「警告」,而非「藍圖」。
當科技領袖們選擇性地提取科幻作品中的美學與技術(如神經蕾絲、元宇宙、全知監控),卻拋棄了作品中對人權、社會公義與民主價值的反思時,他們正在將虛構的惡夢轉化為現實。
馬斯克的 Cybertruck 被他形容為「銀翼殺手會開的車」。但也請記住,《銀翼殺手》的世界,是一個底層人民在酸雨中掙扎、人造人被當作奴隸任意使喚、環境徹底荒蕪的地獄。
如果你的產品設計初衷是為了在這種環境中生存,那麼你實際上是在預言,甚至是在加快這種環境的到來。科技巨頭們最極致的傲慢在於:
他們認為自己可以透過科技創造一個完美的逃避路徑,卻忘記了自己正是推動天平傾向「痛苦」那一端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