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涵-從時序的流逝到契機的開顯】這是一場關於「時間質地」的深刻實驗。在存在心理治療中,時間不是由時鐘滴答聲構成的線性序列,而是由意義迸發的「當下時刻/契機」所定義。當我們談論「當下」(Here & Now),我們不是在談論一個孤立的時間點,而是「此在」在診療室中,帶著所有的歷史與未來,與另一份生命交會的現場。唯一能發生改變的,只有此刻。線性時間是枯燥的,而「當下時刻/契機」是充滿爆發力的。在治療室裡,我們要捕捉「這一個瞬間」發生的事。當個案說他在這理感覺很挫折時,這比他談論十年前的挫折更有轉化力。
「時序」與「當下時刻/契機」的辯證:我們通常活在「時序」(定量時間)中,它是平庸、連續且可計算的流逝。但療癒只發生在「當下時刻/契機」(定性時間)中-那是一個「充滿意義的瞬間」,是一個生命轉折的契機。存在心理治療的技藝,在於將診間從枯燥的資訊交換,轉化為一個讓「當下時刻/契機」得以顯現的場域。
此時此刻的存有顯現:「當下」不是一個技術操作,而是「存有的聚首」。個案過去的受苦,以及對未來的恐懼,此刻都濃縮在他面對治療師的神情、呼吸與情感的流轉中。我們不只是在「談論」他的生命,我們是與他一起「活出」他在這段關係中的生命真相。【核心-在此時此刻中遭逢存有的真實】捕捉具有轉化力的關鍵契機,核心在於「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的相遇。會談室是個案「在世存有」的縮影。他在外面如何推開世界,在此刻就會如何推開治療師;他在外面如何乞求存在,在此刻就會如何推拉治療師。轉化發生在-我們不再逃避這個現場,而是共同承擔這份交會。
【概念解說-從線性時間向「圓心」的匯聚】
「當下時刻/契機」:希臘文意指「關鍵時刻」或「上帝的時間」。在心理治療中,指那些「去遮蔽」的瞬間。原本僵化的防衛突然鬆動,真理像閃電般穿透沉悶的對話。
當下的互為主體性:Martin Buber的「我-汝」關係在當下發生。當治療師不再是「專家」而是「見證者」,當個案不再是「病人」而是「此在」,雙方的世界觀在此刻交織,形成一個新的「我們」。
終極關懷的當下化:死亡焦慮或無意義感不是遠方的議題,而是此刻個案沉默中的戰慄。治療師感知這些終極關懷如何「活生生」地參與當下的對話。
【實務-守候診療室中的微小震盪】如何在治療對話中捕捉那個「轉化」的瞬間(Here and Now),捕捉「關係中的微動作」。實務上不只是聽內容,而是觀察「此時此刻」的互動,給出即時回饋(Immediate feedback)「現在,當你跟我說這件事時,你感覺到什麼?你感知到什麼?你想到什麼?你的身體有哪些感受?它在說什麼?」、「你剛才談到母親時,身體微微向後靠了,好像想在這個房間裡也拉開一點距離。那裡發生了什麼?」懸置預設,守候「當下時刻/契機」:治療師練習「虛靜」,倒空原本的治療計畫。當對話陷入膠著或尷尬的沉默時,不急於打破它,而是去感受這份沉默在兩人間的重量。這份重量往往就是「當下時刻/契機」降臨的前兆。將「過去」引向「當下」:當個案沉溺於敘述往事時,治療師將其拉回現場:「你現在對我說這段往事,是想讓我看見你的哪一面?我們此刻的連結發生了什麼?」
社會縮影(Social Microcosm):具體明確指出個案在診間對待治療師的方式,就是他在外在世界人際模式的縮影。讓「此時此刻」的討論不僅是情感連結,更具備人際模式的覺察意義 。
核對關係的常規化:在每次會談,治療師與個案核對一次彼此的距離感。(例如:「今天你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運用治療歷程中真誠的感受:真誠地表達對個案的負向感受(如憤怒、無力感),並將其轉化為療癒契機
【臨床轉化-從談論生命到活出生命】治療從談論「過去的故事」轉變為「現場所發生的生命交鋒」。個案從一個「生命故事的旁觀者」轉向「生命經驗的參與者」。他不再只是重複那些磨平了的傷痛敘事,而是在診療室的關係中,體驗到一種全新的、本真的連結。這種在「當下」被看見與被承載的經驗,會轉化為他對自身存在理解的深度,從而產生超越性的回應。
【督導絮語-不要在時間的河流裡撈針,要成為河流本身】守候那場生命之火的引爆點,抓住那個瞬間,世界就會在你們面前顯現。放下你的會談大綱。最好的素材就在此時此刻,就在他剛才那個避開的眼神,或那一聲嘆息。抓住那個「現在」,那是最能發生療癒的維度。改變都發生在「當下」。如果你總是陪著個案在過去的檔案室裡翻找,或者在未來的幻想中焦慮,你就會錯過那個唯一能救贖他的瞬間。學會「看那看不見的景象,聽那聽不到的聲音」。當個案在跟你談他的失業、他的挫敗時,要去感受-他此時此刻是怎麼在你面前現身?他如何對待你?他在試探你嗎?他在討好你嗎?還是他在用沉默在挑戰你的耐性?不要怕會談室裡的緊張。那種張力就是 「當下時刻/契機」正在醞釀的聲音。當你感覺到心跳加速、空氣變凝重時,不要急著用技術去緩解。穩穩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守火人,直到那場存有的火焰自己燃燒起來。記住,你不需要「創造」轉化,你只需要在那份臨在中,「承載」住轉化的發生。
【案例】在完美面具下的寂靜崩裂
【個案背景-精緻的防衛與缺席的此在】文傑,四十二歲,律師。 置身處境:文傑是一位「模範個案」。他總是準時、衣著整齊,並能用極其精準、理性的語言分析自己的心理機轉。他會說:「我知道我有依附障礙,這源於我童年時母親的疏離。」 世界觀的顯現:文傑的世界是一個「邏輯與控制」的世界。對他而言,生命是可以被分析、被管理的對象。然而,他的痛苦在於一種揮之不去的「虛幻感」-雖然事業成功、家庭穩定,他卻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不曾真正「活在」任何一段關係裡。
【現場歷程-緩慢的互為主體推拉】治療進行了半年,進展極其緩慢且枯燥。文傑每次都像在交報告,他談論著他的「歷史存有」和「終極關懷」,但語氣卻像在談論別人的報表。文傑(語氣平穩):「心理師,我自己分析了我的夢,我覺得這反映了我對孤獨的恐懼……」治療師(感受著室內的沉悶與自己的睏倦):這份睏倦是重要的臨床訊息。文傑正在用他的理性語言,將我推開。治療師(誠實地現身):「文傑,聽你分析得這麼精彩,我卻感覺到這個房間變得好冷清。我好像坐在一個講堂裡聽課,而不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人說話。我感覺不到你在這裡,而我也開始覺得我在你面前變得不重要了。」文傑僵住了。這是一個「現場的衝擊」。他原本流暢的敘述中斷了,他避開了治療師的目光。
【轉化時刻-「當下時刻/契機」的降臨】在一段長達五分鐘、充滿壓力的沉默後,文傑的肩膀塌了下來。這是一種「防衛的撤退」。文傑(聲音沙啞,失去了律師的銳利):「我……我不知道除了這樣分析,我還能怎麼跟你說話。如果我不表現得聰明、有條理,我怕你會覺得我很無聊,會想趕我走。」 這就是「當下時刻/契機」。他不再談論童年的母親,而是在談論此時此刻他對治療師不喜歡他的憂慮。他那「必須有用才有價值」的存在底色,在那一瞬間開顯了。
【臨床轉化-從「解釋」到「體驗」的跨越】在接下來的幾次會談中,我們不再「討論」依附障礙,我們就在「經歷」依附的焦慮。文傑開始練習在感到不安時,不立刻用術語包裝。他對自身存在的理解發生了位移:他意識到自己以前的「存在意義」是建立在「被功能性地看見」,而現在,他嘗試在這種脆弱的、無功能的「當下」中,體驗被另一份生命守護的感覺。這是一種對「孤獨」與「無意義」終極關懷的超越性回應。
【督導絮語-守護那份脆弱的真實】看見個案面具破碎後的戰慄,文傑的轉化不是因為你解釋得好,而是因為你敢於在那個枯燥的當下,說出你的真實感受。你用你的「無力感」和「被推開的孤獨」,撞開了他那個邏輯的堡壘。面對文傑這樣的個案,很容易被他的「聰明」帶走,跟著他一起在雲端玩智力遊戲。守住你的身體感-如果你覺得無聊、覺得冷清,那這就是現場的真相。不要怕讓他尷尬。那份尷尬,就是他長期以來與人保持距離的「質地」。當他敢在你面前承認他的恐懼時,他才真正「站出來」(Existence)了。治療師最有力的作為,就是讓個案在你的眼睛裡,看見他那份不需要任何修飾的、活生生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