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誰在黑板寫字〉

孩子寫下「河口」,又被大人改成別的詞。
病床旁的滴答聲,像倒數。
不說出口的字,在舌根結刺。
禁語也會長成證物。
第一節|河口錄影缺一空格
急診自動門一開,冷風薄得像刀,從腳踝一路往上割。地上剛拖過的水痕還亮著,推床輪子碾過去,水沿著輪胎轉了一圈,又被甩成細碎的點,落在白色磁磚上。點點散開,很快就乾成不均勻的暗斑。
救護人員喊著時間、血氧、瞳孔反應,詞彙乾燥而精準;床上那個少年卻帶著河水的重量——頭髮濕成一片,睫毛黏著鹹味,嘴角留著白色泡沫。胸口貼滿電極,心跳監視器規律「滴—滴—」,數字穩定地跳著。
瀚青站在觀察室門口,手裡拿著周怡婷遞來的病例夾。紙邊被翻到起毛,纖維毛刺一圈圈翹著,顯示這份資料剛被反覆查閱。周怡婷沒多說,只用下巴示意病床方向:「他醒了。可是——」
少年醒著。眼睛睜得很用力,視線死死抓著天花板不放,連眨眼都節省。他的喉結上下浮動,嘴型拼命組字:河、口、裂——瀚青看得懂嘴唇的形狀,偏偏聽不見。不是「聽不清」,是更令人煩躁的空——像影片壞了字幕,只剩口型和表情在演。
護士把紙板墊在少年腿上,遞了一支筆。少年抓筆的姿勢很僵,虎口收得很緊,指節泛白。筆尖落下去的瞬間,觀察室裡只剩一種聲音——刮紙。
——河口裂一條喉。
字很工整,筆畫把紙纖維壓出細細的溝。寫到「裂」的那一筆,他停了一下,指節更白,呼吸在胸口打了個結。
下一張紙,他又寫一遍。第三張,第四張。像有人在他面前立了一塊看不見的黑板,逼他重複同一句。
他寫到手酸。也不准停。
瀚青走近,先聞到急診特有的消毒水味;底下卻壓著潮味——不是病房的潮,是河口那種泥腥、垃圾、發酸混在一起的潮,像是從衣領與髮根一路滲出來。
少年抬眼看他,眼神裡沒有求救的戲劇性,只有一種更糟的鎮定:他像在做交接,把一句話硬塞進別人的手裡,逼你接住。
周怡婷翻開病例備註欄,筆跡冷靜得像稽核註記:
「救援地點:〇〇河口堤防第 3 支柱。」
「精神科會診已排。」
她停頓一下,又指向最下面那行更小的字,字距更密,壓在頁尾:
「避免直接提及「河口」二字。」
瀚青的喉嚨瞬間一緊。他想說「這太荒謬」,嘴裡卻只冒出更安全的詞:「急性壓力反應、緘默——」
話說到一半,少年喉間擠出一聲幾乎不存在的氣音,像水卡在瓶頸倒不出去。少年低頭,又寫:
——不是我想跳,是水叫我進去。
筆尖刮過「喉」字的「口」部,聲音特別刺耳,像在玻璃上拉出一條乾硬的線。瀚青不自覺吞了一口口水,吞到一半卡住,喉頭發燙,又發乾。
走廊外,高母的哭聲斷斷續續。她不停道歉,語尾沙啞:「都是我啦……我一直唸他功課、唸他未來……」
一提到河邊,她又立刻改口,句子變得像在背規定:「我早就叫他不要去!那裡危險!」
叫、不要、早就。命令詞一顆顆落下,釘進空氣裡。旁邊的醫師點頭,輕聲安撫,語氣像把一張白紙蓋在裂縫上:「先當作壓力事件,等精神科評估。」
大家都在用客套話把怪事包起來,像用保鮮膜把腐味封住——封得很漂亮,裡頭卻在發熱。
瀚青把目光移到窗邊。窗外灰藍色的河線貼在城市邊緣,遠得只剩一條淡線。走廊叫號燈跳了一格:73。護士的嘴型在喊下一位,他卻突然聽不見那個名字,只看到嘴唇在動。
他低頭看手機,照片上傳時,檔名自動生成:「河__裂一條喉」。中間那兩個字消失了,留下固定寬度的空格,像是系統刻意保留的位置。
瀚青把手機收進口袋,指尖還停在螢幕邊緣。他對周怡婷說的話很短,短到像簽核:「照醫療流程走。我先把他當作——語災可能。」
他沒講「河口」。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喉嚨,先替那條河學會了迴避。
走出觀察室時,他回頭看見少年又抬筆——像有人在看不見的黑板上,準備再寫一次。
而那支筆尖,明明在紙上,卻拖出一小段濕亮的水痕。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