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筆錄》第一部|神隱初鳴〈第十一章/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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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學校課桌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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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黑板陌字自生長著

傍晚的活動室有一種黏。

冷氣嗡嗡作響,濾網的霉味混著塑膠椅的悶熱,外頭夜市飄進來的油煙也黏在衣服上。門口貼著一張 A4 紙,字打得很端正:


「福民國宅安全說明會(含近期事件說明)」


門一進來,簽到桌上也壓著同款的一張。那桌不是會議桌,是學校那種木頭課桌,桌面被刮過,刻著模糊的名字與年份。桌腳粗重,像從哪間教室搬來時就不打算再回去。

簽到表、麥克風、礦泉水、紙杯,全擺在課桌上。他忽然明白「課桌之重」不在木頭,在那些刻痕:教室散了,字還留著。


居民陸續進場:推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拄拐杖的許阿伯、穿超商制服的女生、穿圍裙的攤販代表。兩個穿制服的國中生兄妹縮在最後一排,像來旁聽大人的世界。

 

洪嘉明坐在前排桌子後方,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消防安檢報告。他先照例開場:「各位鄰居,今天主要還是跟大家說明消防演練、逃生路線……」

投影機的光打在白牆上,字有點糊,邊緣發毛,像年代太久的影片字幕。瀚青注意到——不是設備的問題。牆、燈、冷氣的嗡聲,連同人群的呼吸,都在把句子磨鈍。

 

洪嘉明講到一半,切進「近期事件」時語氣更溫:「最近有幾位鄰居晚上比較睡不好,對一些聲音比較敏感……這是很正常的。國宅以前發生過一些……事。大家心裡有影子。」


他避開「火災」與「死人」,只用「事」帶過。底下有人點頭,有人翻白眼,有人小聲說:「就是那個啦。」


林天寬被請上台時沒有拿簡報,只站著。他看著大家,明明都是熟臉,卻像一堆準備追問的陌生人。

「阮昨暗做一擺小小个『講話』。」他用台語說得慢,「不是啥大場法會啦。免驚。就是替樓下……早前个代誌,講一聲:阮有聽到。」

他講到那個詞時停了一下,舌尖在上顎輕輕一頂,像把字先鎖住再放出來。底下立刻有人問:「所以是有『東西』喔?」


有人吸了口氣。

另一個人馬上接:「不要這樣講啦,講一講,房價會掉欸。」

還有人笑:「麥克風都會怕啦。」

 笑聲起來的那一瞬間,瀚青覺得喉嚨又卡了一下。這裡的恐怖不是陰影,是笑。笑把問題揉軟,塞回口袋,口袋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彷彿什麼都沒有。

洪嘉明趁勢插話:「大家放心,廟方也只是做安定、做心理支持。重點還是我們社區一起合作,照規定走流程。」

「走流程。」瀚青聽到這三個字,心裡有一瞬間想笑,笑不出來。他想到昨晚那張流程紙,還折在他包裡,像一張小小的火種。


張柏宇——那個在社群上很活躍、眼神像一直在拍片,連眨眼都像在取景——舉手:「那我想問,昨晚 B1 是不是有人昏倒?我朋友說他有拍到黑影。我可不可以把影片公開,讓大家知道真相?」

「真相」兩個字像一把刀。房間瞬間安靜了一秒,安靜到瀚青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

林天寬先開口:「影片袂代表啥啦。有時影子就是影子。」


張柏宇不放:「可是我拍到的就是——」

 

他說到「樓——」的那一刻,麥克風發出尖銳的回授,接著聲音就斷了。斷得乾淨,像有人把聲音一把掐住。

張柏宇的嘴還在動。瀚青看得見他的舌尖、唇形、喉結上下,但活動室裡沒有任何人聲。只剩冷氣嗡嗡、秒針一格一格走,還有投影機風扇的細響。

投影畫面上那行字本來寫著「B1地下室」,下一秒變成「B__地__室」,中間幾個字突然不見,留下不自然的空白。

國中生妹妹輕輕「咦」了一聲,又立刻被哥哥用手肘碰了一下。他沒有看她,只把手肘往她肋邊頂了一下,像在下達命令:別出聲。她把聲音吞回去,臉色白了一點。

 

洪嘉明很快站起來,拍了拍麥克風:「麥克風壞了啦。」他笑得自然到過頭,「老設備,大家體諒一下。」

有人跟著笑。有人咳嗽。有人低頭滑手機,像怕抬頭就得承認自己剛才聽見了那個「沒有聲音」的瞬間。塑膠椅腳在地上吱了一聲,把那一秒的空白硬刮回日常。

那一秒,大家都像坐回教室:知道答案不該寫在考卷上。


瀚青的耳鳴在那一秒變薄,細到像一條線切過耳膜。他忽然理解:這就是語災的社交入口——不是它讓你閉嘴,是大家一起把你推回去,告訴你「不要大驚小怪」。

年輕媽媽陳怡蓉抱著孩子站起來,語氣急:「那我小孩如果晚上害怕,我可不可以不要讓他參加你們那些……拜拜?」

她說「拜拜」時明顯放慢了一拍,像先試探一下空氣。許阿伯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聲音沙:「我當年火的時候也在這棟樓。我只希望孫子不要再遇到就好。」

這句話像把重物放回課桌。課桌受得住,房間裡的人卻沒人敢先動。

 

輪到瀚青被點名上台時,他拿起麥克風,手心濕。他先用最安全的語言開場:「我在醫院做語言治療志工。有些狀況……跟說話困難有關。」

他用「說話困難」替代語災,用「狀況」替代災難。這些替代像一套精準的成本控制——每一個字都在省下一次失控。

有人直接問他:「所以我們這棟樓是不是有問題?」

瀚青沉默兩秒。那兩秒裡,他想到白天那則缺字簡訊,想到病歷註記,想到剛剛那段「嘴動但聲不出」的空白。最後他說:


「這棟樓有歷史。歷史本身不一定是問題。」他看著那些眼睛,慢慢補上,「問題是我們怎麼跟它相處。」


他說完,房間沒有掌聲,只有一種不太舒服的安靜。像學生被老師叫起來回答,答得不錯,但大家仍然不敢看彼此。

會議散場時,走廊上還有人繼續低聲討論:「不要亂講啦。」「可是我真的聽到……」「你不要害我們房子變凶宅。」

瀚青回頭看那張白板,上面寫著洪嘉明的四個詞:「安全/歷史/溝通/合作」。字跡被擦過又補上,粉筆灰卡在「合作」那一撇。

他覺得少了一個詞——「代價」。他沒有寫上去,只把那個字在心裡放回課桌上。桌面沒有聲音,但那一格空氣忽然變窄。

 

走出活動室時,國中生兄妹走在他旁邊。妹妹摸了摸簽到那張舊課桌,說了一句很小聲的:「這桌子好重喔。」


哥哥立刻回:「不要亂摸啦,快走。」

瀚青聽見這句「快走」,突然覺得像有人在對整棟樓說。他沒有往下看,只把視線移開。

他走到樓梯口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那則陌生簡訊更新了一行:

「不要去__下。有人在等你把字補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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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隱|沒有說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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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言隱,書寫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也記錄潛意識裡浮現的情緒、記憶與夢的碎片。 這裡是語言與靜默之間的縫隙,每一篇,都是一段緩慢說出口的回聲,一點一滴拼回內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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