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學校課桌之重〉

風把香灰推成一行白字,
神把聲音折起來,藏進耳鳴。
我們坐在課桌前學會沉默,
卻忘了——
被刪掉的那一段,也會長回來。
第一節|課桌重影壓手背痛
早上六點十七分,吳美珠醒得比鬧鐘早。
不是被敲門聲叫醒。那聲音像有人在門外用指節輕點,樓梯井裡跟著回了一聲鐵管的空響。昨晚只來過一次,短得只剩一個遲疑。她翻身時下意識縮了縮肩,等了兩秒,才確定:沒有下一下。
她起身去廚房。瓦斯爐「喀」一聲點著,藍火安靜得像在放行。煎蛋的油聲細碎,慢慢把昨晚磨進白天的節奏裡,磨得不甘願。客廳電視播早間新聞,畫面一閃而過的火災舊影像,紅光映在她眼裡。她手上的鍋鏟停了一下,但沒有掉下去。
她把垃圾袋綁好,走到門口。走廊冷得像還沒醒。她站在樓梯間入口往下看——昏黃的燈仍在,扶手上的灰仍在,轉角那張「請勿堆放雜物」的紙也還貼著。不同的是,她突然能數得出階數,還能在第十二階停住,不必把肩膀縮回去。
一、二、三……到第十二階,光斜切了一下,影子在那裡折出一道線。她胸口還是緊,喉嚨還是乾,但不再是一下就喘不過氣的那種緊。
她拿出手機,撥給李瀚青時手指有點抖。電話接通那刻,她先吸一口氣,像把作業交出去。
「師父……欸,不是啦,瀚青。」她急忙改口,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昨暗有睡著耶。真的,有睡著。中途驚醒一擺,不過……樓下無再敲門。」
她說到那兩個字時,音量自然往下收。電話那端停了一秒,才回一個很輕的「嗯」。
「今天先照常過日子。」瀚青說,「不要刻意去測試自己。你只要記得:你有睡著,這是事實。」
「嗯……今天比較好。」
吳美珠「嗯嗯」連聲,點得脖子都酸。掛電話前她又想起昨晚的事,話到嘴邊才轉彎:「你們昨暗很辛苦啦。謝謝你們。」
她把那兩個字硬吞回去。吞得太急,喉嚨刺了一下。
同一時間,巷口市場還沒完全醒。地上殘著清洗過的水漬,反射著天色未亮的灰。阿海蹲在攤前調爐火,蒸籠裡米糕的熱氣先冒出來,跟醬油、滷汁、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淡香火味混在一起。
他用抹布擦桌面,手背上還留著昨晚沾到的香灰,怎麼洗都洗不乾淨,只剩一層薄薄的記號。他在心裡默念了一次:「樓下價。」嘴唇開合自然,喉嚨沒有立刻收緊。他差點笑出聲——原來他還能把一口氣吐到底。
「應該……是昨晚哭過。」他嘀咕完,又擦了一次桌面。
阿琴嬸拎著菜籃路過,眼尖得很,停下來看他:「啊你昨暗聽講樓下有人在做法?」
阿海肩膀一僵,喉結上下一滑。他笑,笑得有點用力:「做他們的啦,免驚啦。咱是做生意的。」
他刻意不重複那個詞,舌尖先發了一下冷。說完才發現手心出汗,抹布也被他捏得皺起來。阿琴嬸還想多問,他把蒸籠蓋子一掀,熱氣衝上來,正好擋住他的臉。
他趁霧還在的時候打給瀚青:「欸,今天比較好耶。」他先用玩笑口吻鋪路,「我剛剛心裡默念那個……嗯,你知道啦,我喉嚨沒那麼緊。你們昨晚那個——」
他停頓,換成另一個字:「拜拜,應該有差啦。」
瀚青「嗯」了一聲,沒有馬上接上喜悅。阿海聽得出那種不敢太快放鬆的停拍,話也跟著變小心。
「欸,如果以後還要下去……」阿海終於說出口,還是用「下去」替代,「可以不要揪我第一個嗎?我會去啦,但你不要第一個就叫我。」
瀚青說:「我記下來。」
「記下來」這三個字像立案。阿海反而安心了一點,胸口那口氣終於落回去。
醫院七樓的晨光是白的,透過百葉窗斜斜落在病床邊。血氧機滴答滴答,把時間釘在牆上。黃國雄戴著氧氣管,胸口起伏比昨晚平穩,呼吸節拍也比較整齊。
周怡婷翻開護理紀錄,一邊寫一邊看他:「今晨血氧九十六。」她語氣平平,像念一份很普通的數據,但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抬頭,刻意放慢:「黃先生,等一下我們要……再、下樓……做檢查,好不好?你可以先慢慢想。」
她把「下樓」說得很輕,像把玻璃放回桌上。黃國雄的眼皮跳了一下,瞳孔縮成一點,但沒有像昨晚那樣劇烈喘起來。他把頭偏向窗外,視線停在百葉窗的縫上。
旁邊的黃蕙真替他回:「他今天比較好,護士。可是你一講要再……」她也避開那個詞,改成:「要移動,他就裝睡。」
周怡婷點頭,把筆尖停在紙上兩秒,才寫下一行不在流程裡的話:
——避免使用「下樓/樓下」等詞彙,先以「移動」「檢查」替代。觀察反應。
寫完那行字,她聽見走廊廣播在報號碼牌:「四十七號——」聲音在尾音處突然斷了一秒,下一秒又接回來,節奏準得不自然。
她抬頭看向天花板的喇叭。旁邊護理師正在分藥,手沒有停。走廊上有人笑了一下,笑聲沒有尾音就收回去。
周怡婷把那一秒記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瀚青:
「今天症狀暫穩。另:走廊廣播剛剛短暫靜音 1 秒。無卡頓、無雜音,像被按掉。」
瀚青站在電梯口,手機一震。他看著那行字,耳邊忽然浮起一點細小的耳鳴,頻率很穩,像遠處有人在敲一支看不見的木魚。
他把訊息截圖,存檔,連同時間一起留在相簿裡。再往下滑時,另一則陌生簡訊跳出來,只剩幾個字:
「不要去__下。」
他盯著那個空格,喉嚨無端卡了一下。
他把手機握緊,掌心貼著玻璃背板一路發冷。那個缺字的地方,像有人在白天把夜晚撕開一小口。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