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學校課桌之重〉

第三節|門燈再白心更暗了
夜深後的桃善廟,最像一間加班到只剩回音的辦公室。香案房只留一盞桌燈,黃光落在紙上,墨色在纖維裡慢慢吃開,字不像列印那樣整齊。
瀚青把今天的回報整理成備註,語氣不自覺變成日報:
—里民會後:部分焦慮上升;部分情緒緩解(語詞敏感度↑)。
—醫院端:已啟動替代用字(避開「下樓/樓下」)。
—市場端:仍觀望(避免觸發詞復述)。
—流程版本:v1.0;需加開 v1.1 模組(責任欄:暫掛)。
他寫到「仍為 v1.0」時,筆尖停了兩秒。版本號不是玩笑,是把災難切成一張張可追蹤的工單。每一次更新,責任就往下沉一格。
正殿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木魚聲。
不是規律敲的那種,是有人手一滑,木槌碰到木面的一下。
瀚青眼前的字微微晃了晃,像投影機在熱。下一秒,耳鳴陡然拉高。他抬手按住耳朵,才發現問題不在耳朵——是世界把雜音收走了。
他聽得到秒針。聽得到吞嚥時喉嚨裡那點摩擦。聽得到紙張翻動的沙沙。
可廟外路燈下偶爾掠過的車聲不見了,連自己呼吸貼在胸口的熱也不見了。
他盯著桌上的流程紙,紙角因折疊起毛,邊緣有一絲細白。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代價不是誰宣告的,是身體先替你簽收。
他把筆放下,眼皮沉得像被那張課桌壓住。下一秒,場景切了過去。
他站在一座垂直向下的樓梯井前——像玄寂殿的樓梯口。
四周是看不出年代的水泥牆,貼滿紙條與門牌;其中幾張是護理站那種交班貼紙的黃,角落還留著撕下的毛邊。樓梯往下盤旋,每一層平台都有幾扇門:有的門縫透出一點亮,有的門面黑得發鈍,把光吞回去。
最靠近他的那扇門很新,門牌字乾淨、深藍,筆畫有壓痕,像剛寫上去:
——001|樓下火警回聲|索引:福民國宅|狀態:未結。
門上釘著一張 A4 紙。瀚青一眼就認出:那是他昨晚折好的《樓下 cluster 001.介入流程 v1.0》。紙白得刺眼,邊緣壓著釘孔的陰影。
他伸手摸紙面,觸感和現實一樣;指腹貼上去時,紙背透出一點熱——不是溫暖,是被關太久的悶熱,帶著潮味。
門縫裡漏出一些句子,斷斷續續,像被剪過的錄音:
「樓下……不要關……」
「不是故意……不開門……」
「把字補齊……」
他想靠近一點,耳鳴提醒他:此刻他聽不到「人聲」,聽到的是「被留下來的聲音」。兩者不一樣。
旁邊的牆面像一塊巨大白板,上面畫著與香案房 A3 地圖同樣的線條;只是線條在這裡發著微光,節點處規律地起伏,一下、一下。遠處還有大片灰色區塊,沒有名字,邊界濃淡變換,在陰影裡慢慢推移。
那些灰區一列列靠近,間距整齊,不快不慢。它們停在你看得到的位置,像等你親手把門牌補上。
瀚青抬頭往上看。更高的樓層平台壓著一道視線感,像有人在俯視他。他看不到臉,只感覺到那種「在場」——不催你、不安慰你,只讓你知道:你被看見。
門旁有一塊小小木牌,雕線與太子爺金身的刀路相近,熟得讓人心裡發冷。上面刻著一句話:
「看得見,未必要講完。」
他讀完那行字,胸口忽然一鬆,又立刻被什麼掐回去。他低聲說:「所以我寫的流程,只是把門牌掛上。」
他在心裡列問題:那我是不是註冊了很多地址?以後每一封掛號都得簽收?
他伸手想把那張流程紙撕下來。指尖勾住紙角時,門縫後的悶熱猛地衝出來,帶著潮味,貼在他指節上。他本能鬆手,像被燙到。
他明白了:門不是他貼不貼紙決定的。流程紙只是「承認」。而承認,本身就是交換。
耳鳴在此刻突然變得更尖,像有人把一根針插進他耳朵。他皺眉,嘴唇開合了一下,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聲。不是因為喉嚨卡住,而是——在這裡,聲音不歸他管。
他退後一步,視線掠過牆上那些門牌。有些門牌已舊,字跡褪色,仍留著筆壓的凹痕,像是被擦掉後還不肯平。瀚青忽然想到活動室那張白板——「安全/歷史/溝通/合作」——以及那個沒寫上去的字。
代價。
他不需要神明解釋。光是站在這裡,他就知道: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代價。代價不是一次付清,是分期;每一期都扣在你身上。
下一秒,世界像被拉遠成一張鳥瞰圖。樓梯井向下無限延伸,門一扇扇排列,灰區在遠處起伏。001只是第一扇。接下來會有002、003……每一扇都會更熟練地要求你補齊空白。
他忽然醒來。
香案房的桌燈還亮著。紙張還在。木魚聲沒有再響。耳鳴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到你以為它不會再回來的地方。
他伸手摸桌邊,指腹沾到一點灰。那灰很細,很冷,不是香灰那種乾;它貼著皮膚,像剛從某個狹窄縫隙帶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剛寫的流程備註,那個他不想再寫第二次的詞變得很薄;其中一個字的中間那一畫淡掉了,像被指甲輕輕刮過,只剩殘影。
他沒有把它念出來。
廟埕外傳來門鎖「喀」一聲。
今天像被人硬生生關起來;同時也有人在心裡提醒他:關上不代表結束,只代表延後。
瀚青熄燈,走出香案房。耳鳴淡了,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會睡得安穩。
因為他終於明白——
不是樓下把聲音拿走,是他們先替它把話剪乾淨——剪到只剩被允許的空白。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