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高空的那一刻】
電視播著新聞影像:攀岩高手徒手攀上五百公尺高的摩天大樓,沒有保護繩索,也沒有安全網。
鏡頭拉近,他的手指緊扣著微小的施力點,腳尖踩在狹窄的金屬邊緣。風在高空中呼嘯,腳下是密密麻麻的街景,城裡平時看不見的環郊山景盡收眼底……此刻,他的身體正懸在萬丈虛空之上。
一步、又一步,他站上了塔尖最頂端。
螢幕這頭,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手心冒汗,有人不自覺緊縮著肩膀。明明只是坐在沙發上看畫面,雙手卻冰冷緊縮,雙腿有點發軟,心跳怦怦加速,彷彿自己也被懸在那片高空之中。
【心裡的攀爬】
懸在高空的人是高手,並非我們。理智上很清楚,知道自己正安全地坐在家裡,腳踩著地板,手穩穩搭在椅上。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地陷入驚惶:胃部緊縮,肩膀聳起,呼吸變淺,心跳加速……。
醫學上說,這反應源於兩條路徑:一條是杏仁核的本能警報;一條是前額葉皮質的評估判斷。一快一慢,都是身體保護自己的方式。
兩途徑解釋了身體為什麼會緊張恐懼,但如果再往內看一些,會發現還有什麼,是它們沒有說到的。
在遇見外界情境的那一刻,心不知不覺就走了進去。風聲、高度、墜落的可能……悄悄轉化為「如果是我,該怎麼辦?」。那個正在撐住的身影,不知不覺中,成了「我」在面對。
身體的反應有跡可循,但那個隨時準備進入情境的「我」,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過於防衛的「我」】
那個悄悄走進情境的「我」,其實一直都在。
它的運作方式很細微:一個畫面喚起念頭,念頭推演出後果,後果悄然牽動軀體。事情尚未發生,心卻已替自己預演了一遍,而這一切的源頭,正是那個想要確保安全、努力守住的「我」。
這是「我」在劃界,在保護自己。它把每一個可能的危險,都隔離在自己所劃出的安全防護圈之外,提前準備、提前防守。卻也因此,讓自己始終緊繃地守在邊界上。
生活裡的「我」處處如此:會議室裡數字一變動,心情就跟著起伏;尚未出席社交場合,手心已然出汗;聽聞家人身體不太舒服,肩膀便不自覺僵緊了……。
即使確認環境安全無虞,「我」仍不敢放鬆、不肯停下來。不斷劃界、不斷守衛,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身上。原本是保護,慢慢卻成了負擔。每一件事,都悄悄變成了一座座要攀爬的高樓。
【鏡頭拉遠的那一刻】
當投入的「我」一直聚焦於攀爬時,眼前只有壓迫的高度,耳裡只有呼嘯的風聲,腦中盤旋的盡是「如何護住自己」。
直到某個瞬間,像是電影畫面緩緩後退。視野寬闊了,然後看見了全然不同的畫面,不再只是高樓、風聲、雜念,還有一個一直在攀爬的身影。那一刻,忽然發現、看見了:那個在心裡冒著汗、緊抓一切不放的,正是「我」。
原來,讓人不安的從不是外面的情境高樓,而是內在那個不停劃界、隨時戰備的「我」。所有的緊繃與恐懼,都源於這份過度的警覺。
看見了,就不急著要做什麼,也不再急著驅趕什麼。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鏡頭拉遠,看見了「我」。就算此時鏡頭再切回第一人稱「我」的視角,眼前的樓高依舊,風吹拂如常,念頭仍會浮現,但心底深處有些什麼,正慢慢鬆開。
如果鏡頭向後再遠一點,便看見了天空。它一直都在,只是埋首攀爬時,忘了抬頭。
【回到腳下】
鬆開之後,生活仍是生活,日子依舊有起有伏。
只是在日常的嘈雜裡,偶爾輕輕停一下看看:心,是不是又在替自己攀爬了?
不必刻意做什麼,只是把心靈鏡頭拉遠那麼一點點,看見那個正在用力的「我」。僅僅是這一眼,肩膀便鬆了一些,呼吸也深了一些。
腳下一直都有地面,不必急於攀爬,也不必急著抵達哪裡。安安靜靜,踩穩這一步,就好。
視角近看 只見高樓
鏡頭拉遠 看見了我
再遠一點 便見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