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1|齒輪的詛咒:為什麼個人價值在巨型組織中會自動歸零?
西元前二世紀的義大利平原,羅馬軍團的百夫長正穿梭在密集的方陣間,手中揮舞著葡萄藤杖——這不單是戰鬥用的武器,根本就是用來糾正隊形的教鞭。在羅馬人的戰爭哲學裡,最強大的力量來自於一群「隨時可被替換」的凡夫俗子,而非單一的半神英雄。
羅馬軍團最基礎的編制單位是「十人隊」(Contubernium)。這八到十名士兵同吃、同住、同勞動,並在戰鬥時組成一面嚴絲合縫的盾牆。這是一個極致標準化的系統,要求每一名士兵的體能、裝備與步伐都必須保持絕對同步。
▋ 系統的恐懼:卓越是一種風險
在羅馬的盾牆結構中,如果一名士兵擁有高於常人十倍的勇武,試圖單槍匹馬衝出陣列去斬殺敵方將領,他得到的獎勵通常不是勳章,而是軍法處置。這道理很簡單——他的卓越導致盾牆出現裂縫,讓他身側的戰友直接暴露在危險之中。這種邏輯在兩千年後的現代企業架構中依然清晰可見。
當一家公司成長為擁有數千名員工的巨獸時,首要任務就不再是尋找「天才」,而是建立「容錯機制」。管理階層需要的不是產出波動巨大的明星員工,而是一個能穩定輸出「平均值」的系統。在這種架構下,個人的生產力被強行納入一個巨大的統計黑箱。老闆在乎的是這台機器是否能按時交件,至於某個零件是否運作得特別用力,其實並非重點。
▋ 平均值的暴力:無法定價的卓越
當一名員工試圖投入十倍的努力時,他會立刻撞上這堵看不見的盾牆。在大公司的分配邏輯裡,薪資預算並非根據「個人邊際貢獻」來發放,而是根據「職位平均價值」與「組織穩定成本」來決定的。
如果系統給予某位個體十倍於同僚的待遇,這將引發一場組織內部的免疫反應。其他九十九名「被平均」的人會感到不平,進而導致協作成本激增、行政效率下降。為了保護整個組織的穩定性,系統會自動啟動一種「降頻機制」——透過繁瑣的行政流程、過多的會議溝通與模糊的績效指標,將那名十倍天才的動能消耗在無意義的內耗中。
最終,卓越被稀釋,高能被平均。
個人在大公司裡追求十倍回報的努力,本質上是在挑戰一種軍事化的結構。這套結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確保即使少了任何一個「零件」,整台機器依然能以相同的速度運轉。在那面巨大的盾牆之後,卓越不僅難以被看見,更是一種被系統排斥的贅肉。
這是一場關於「穩定」對抗「效率」的古老博弈。如果一個人所在的系統是為了「不倒下」而設計的,那麼「跑得快」的人,往往最先被絆倒。如果是你站在那個羅馬方陣中,看著手中與眾人無異的木盾,你會選擇衝出陣列證明自己,還是默默調慢步伐,成為那面牆的一份子?
■ Chapter 2|共識的陷阱:為什麼「開會」是組織的慢性自殺?
一九四四年,正值二戰激戰。美國戰略情報局——也就是中央情報局 CIA 的前身——編寫了一本極其機密的《簡易破壞演習手冊》。這份手冊的分發對象並非第一線的突擊隊,而是潛伏在敵方組織內部的平民特工。
手冊中記載的破壞手段既不涉及炸藥,也不涉及毒藥。相反地,它教導特工們如何運用「行政流程」來癱瘓敵人的運作。其中最精闢的幾條指令是這麼寫的:凡事必須照規矩來,絕對不要為了縮短決策時間而採取捷徑;盡可能召開大型會議,且參加人數越多越好;對於任何決策,都要在會中提出各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質疑,並建議成立「專案小組」進一步研究。
這套在八十年前被視為「敵後破壞」的戰術,竟然與現代跨國企業的日常運作驚人地相似。
▋ 責任稀釋:會議室裡的防彈衣
在組織心理學的博弈分析中,「開會」的核心功能從來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分攤風險」。
當一個決策由單一個體做出時,成敗的代價是清晰且致命的。但在大公司的結構下,個體的首要生存法則不是「立功」,而是「避禍」。於是,追求共識成了最高明的政治防禦。當一個專案經過十個部門的會簽、五次跨層級的簡報,以及無數次「為了達成共識」而進行的微調,這個決策就不再屬於任何人。
如果決策成功,功勞歸於集體;如果決策失敗,那便是「大環境的變動」或「系統性的不可抗力」。在共識的保護傘下,每個人都穿上了厚重的防彈衣,因為沒有人能單獨為一個被一百個人簽核過的錯誤負責。
▋ 溝通的偽命題:當會議變成表演藝術
在大公司裡,會議的長度往往與決策的重要性成反比。
這就是著名的「帕金森瑣碎定律」——比起投資十億美元興建核電廠,董事會更傾向於花兩小時爭論員工休息室該買哪款咖啡機。原因很簡單,核電廠太過複雜,沒幾個人懂,所以大家選擇沈默;但咖啡機每個人都用過,每個人都能發表意見來顯露自己的參與感。
這種為了「達成共識」而進行的溝通,其實是一種昂貴的表演。為了讓所有人都覺得「被諮詢到了」,組織必須支付巨大的代價——也就是效率的喪失。一個充滿活力的創意,在經過各部門的利害衝突磨合後,往往會變成一個平庸、安全但毫無競爭力的折衷方案。
組織並非死於外部競爭,而是死於這種精緻的、優雅的、充滿共識的內耗。
當會議室的燈光熄滅,每個人都帶著「達成共識」的滿足感離開時,專案的生命力也隨之枯竭。如果每一次前行都需要所有人點頭,那麼這個組織唯一的下場就是原地踏步。回想一下,在你最近參加的那場馬拉松式的會議中,大家是真的在尋找最優解,還是在集體構建一道防護牆,好讓自己在未來的失敗中全身而退?
■ Chapter 3|演化的出口:如何在巨獸體內進行「游擊式生產」?
一九八零年代末期,索尼(Sony)的一名工程師久夛良木健,正躲在公司的實驗室裡偷偷研發一個「非法」零件。當時索尼的高層對電玩產業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小孩子的廉價玩具,與索尼高端大氣的品牌形象完全不搭。
久夛良木健很清楚,如果這件事搬到會議桌上討論,絕對會被這頭大象般的組織用「品牌形象」或「共識」給踩死。於是他採取了最危險的戰術——先斬後奏。他繞過所有正常管道,私下幫任天堂開發音效晶片。當這件事曝光時,索尼內部簡直亂成一團,高層怒不可遏,紛紛要求開除這名不守規矩的叛徒。
諷刺的是,這個當年差點被掃地出門的「違規專案」,最後變成了拯救索尼的超級金雞母——PlayStation。
▋ 邊緣的奇蹟:為什麼創新不能被規劃?
這是一個極度荒謬但又無比真實的邏輯:在巨型組織裡,最有價值的創新,通常都發生在系統看不見的地方。
大公司的內部系統是為了「管理現有資產」而設計的,基因裡就寫著排斥變動。如果一個專案完全符合現有的流程、預算與共識,那通常代表這個專案平庸至極。真正的突破往往帶有破壞性,會威脅到現有的權力分配與預算平衡。
因此,想要在巨獸體內存活並保持產出,個人必須學會「游擊式生產」。
這不是要你真的去為所欲為,而是要學會在系統的縫隙中建立自己的實驗室。這些游擊手通常具備兩個特徵:第一,他們懂得如何利用「邊緣資源」,在不引起官僚注意的情況下小規模試錯;第二,他們懂得尋找「政治保護傘」,就像當年的索尼執行長大賀典雄最終選擇保下久夛良木健一樣。沒有上層強力的授權與保護,任何游擊隊都會在第一場行政審查中全軍覆沒。
▋ 行動者的清醒:做系統的寄生,而非奴隸
當我們深陷於大公司的枷鎖時,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試圖去「修復」系統。
你必須認清一件事:系統是不會被修復的,它只會演變演化得越來越臃腫,直到最終崩潰。聰明的人不會試圖說服那面羅馬盾牆轉彎,而是會學會在那面牆的陰影下,悄悄建立自己的根據地。
這是一場關於「認知」的生存遊戲。大公司提供穩定的現金流、龐大的數據資源與各種現成的基礎建設,這就是你最好的寄生地。你該做的不是把自己變成一根標準化的齒輪,而是利用系統提供的資源,去換取那一點點能讓自己成長的「剩餘產能」。
最終,那些在大公司裡活得最久、產出最高的人,通常不是最聽話的,而是最懂得出牌的「專業游擊隊」。他們表面上參加每一場會議、簽核每一份文件,但在那層官僚的皮囊之下,始終保留著一份不被平均化的清醒。
當這頭巨獸最終因為過度臃腫而倒下時,你是會隨著系統一起化為塵埃,還是已經在那片陰影之外,長出了自己的新生命?這不是一個職涯選擇,這是一個關於進化論的生存提問。如果你就是那個拿著葡萄藤杖、卻不甘於只做齒輪的人,你的下一步,打算躲在哪個系統看不見的地方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