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 KiwiSDR 撿到的 SSTV,帶來一股「巧思」的味道
幾天前,我用愛爾蘭的 KiwiSDR 在 20m 波段「打撈」訊號。並沒有特定目的。只是把頻帶慢慢掃過去,有時會撈到超出想像的東西。正因為想遇見那種偶然,我才會忍不住一直「漁」下去。
那天,忽然有「影像」浮了上來。是 SSTV。雜訊的橫紋穿過畫面,同步稍微崩了一點,文字也暈開了。但它並不是單純的噪聲——噪聲背後,有人的意圖。
解碼後的圖像裡,我看見了呼號與「/QRPP」的標記。/QRPP 意味著超小功率操作——可說是比 QRP 更往前一步、踏進毫瓦世界的暗號。這不是「把輸出調小」就能成立的玩法;而是在功率與天線的限制裡,去試探「到底能做到哪裡」的那種實驗者氣息,濃得幾乎能聞到。

解碼得到的 SSTV 圖像;可辨識出呼號與「/QRPP」。
我越想越在意,便寄了封 email。內容大概是:我在愛爾蘭的 KiwiSDR 收到他的訊號、成功取到影像;我自己也喜歡做低功率無線的實作型實驗。最後我又補了一句:如果他有記錄活動的網站、部落格或社群帳號,我也很想拜讀。
不久就收到回信。而他第一句話就強烈得驚人:
輸出是 250mW。天線是「雨槽與排水溝」。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嗅到巧思」時的反射性笑意。雨槽(gutter)與排水溝(drain)。把它們拿來當天線,方向完全背離「把設備弄得更完整」那條路。然而 /QRPP 的樂趣,往往就在這裡:在把條件「整好」之前,先把條件「打破」。把手邊的金屬當天線,先讓它飛起來。那一步的輕盈,反而是巧思的入口。

我腦中浮現的「雨槽+排水溝」天線概念圖。
不是「用聲音做 SSTV」,而是「用 RF 直接畫圖」
更有趣的是,他談到信標本體的做法:他用微控制器加上 Si5351 組成 SSTV 信標,並且在 RF 層直接生成 SSTV。也就是說,他不是先做音頻、再塞進 SSB 發射;而是透過不斷更新頻率來「描繪」影像。更新週期大約每 0.5ms 一次。當這種數字一出現,話題就不再只是「操作」,而幾乎完全變成「製作」。

2.5k–200MHz 的 Si5351 時脈/訊號產生模組
而真正一槌定音的,是他所謂「相機」的故事:他用來當影像來源的,是一顆叫 PAA3905 的晶片——對著庭院取像——解析度只有 35×35 像素。
有人也許會覺得:這也太小了吧?可若要把影像塞進無線電,那樣的尺寸反而剛剛好。此處「相機」的角色並不是拍得清楚,而是把世界改造成能夠被送出去的影像。為了目的,果斷丟棄解析度。那種俐落的取捨,我向來非常著迷。
(PAA3905 晶片照片放這裡)

以 35×35 像素拍下的庭院——小得剛好能被「送上短波」

以 35×35 像素拍下的庭院——小得剛好能被「送上短波」
到這裡,我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被理解」的是什麼。與其說在意「多少 mW 飛了多遠」、或「最後到底收到了沒有」,我更想看見的是那之前的巧思:有什麼限制、怎麼繞開、在哪裡取捨。設計的習癖、製作者的習癖,露出來的那一瞬間最迷人。而我想被理解的,或許也正是這一點。
「不寫部落格」與「不想被理解」是兩回事
他的說明也正沿著那條路延伸。SSTV 信標的起點,源於他與 Kazu/AG6NS 的討論:有人把(只有文字的)SSTV 發射機掛在 pico balloon 上,以 20m、10mW 操作;但在非視距(小於 100 公里)範圍內幾乎無法複製,因此他們討論「真正的天波傳播到底需要多少功率」。他的估計是:大約 100mW 應該就夠。
於是他設計了一個能在 3.3V 供電下輸出約 140mW 的小型 PA,先用 DDS 做到能以 RF 直接生成 SSTV 的時序控制,之後再移轉到 Si5351。測試結果顯示:即使是臨時湊出的天線,100mW 等級也能成立——他說得篤定而具體。
同時,他也提到自己沒有部落格之類的東西:「比起宣傳,我更擅長做些東西 :-)」那句話讓我很快就懂了:他不是那種熱衷把成果「對外整理」的人;他的熱量更多是往桌面上的試誤與改造流去。
但「不發文」與「不想被理解」並不是同一件事。他在信裡把數字、零件名、單位擺得一清二楚:0.25W、0.5ms、35×35、雨槽與排水溝。這些細節不是為了掌聲,而是為了把「巧思的脈絡」交代清楚:懂的人看得見就好。那是一種很節制、也很純粹的共享。
一條細線,讓巧思成為事實
他附上的截圖也很震撼:那是 EA8(超過 3000km)路徑的接收例,他說自己的訊號以 0.5mW/垂直偏波 出現在瀑布圖最底部。那裡不是「聲音」,而是一條刻在瀑布圖上的細線。為了那一條線,桌面上堆疊了多少巧思?而當那條線在遠方被觀測到時,巧思就從「自我感覺」變成了「事實」。

對方附上的接收例:超過 3000km 的路徑上,以 0.5mW(垂直偏波)在瀑布圖底部留下細線。
所以,接收回報的意義不只是禮貌。它不是一句「好厲害」的稱讚,而是「你的巧思,在我這邊也被觀測到了」的回饋。巧思必須被觀測,才算完成。抵達的電波,會把製作者的體溫一併帶過來——至少我一直是這麼感覺的。
下次再去 20m 波段打撈時,也許又會遇見那個信標。從噪聲裡浮出的那張小小影像,看起來像是在說:「還有人在做。」世界某處的桌面上,雨槽與排水溝正載著電波。光是想到這點,我的桌面也會跟著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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