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中心的日與夜在同一盞燈下交替。六位公主繼承人進入遺忘艙後,除了直系家人與守護者外,眾人對她們的記憶像潮水般退去。街口的私語止歇、社群的謾罵沉寂,家屬們的生活逐漸回到正軌——咖啡廳重新點起暖黃的燈,工廠的時鐘再度準時跳針,門口的報紙也不再被惡意丟擲。這一切,讓守護者們終於能把注意力收束到該面對的核心上。
某個午後,作戰會議室裡堆滿了會場平面圖、空調管線圖與藥理檢測名單。天豪指著平面圖中央的藍色圈線道:「我覺得亞洲管弦會盃現場一定被動了手腳,可能是氣霧或微量液體經空調擴散。」他抬眼看向眾人,「要回到源頭查。」
「同意。」智皓翻動資料,「媒體輿論的起點與人群情緒的爆發,時間都與那場音樂會吻合。」森御乾脆地合上筆電:「那還等什麼?我們分組去會場,先調監視、再走管線。」
亦乾敲了敲桌面:「我留守後端。我可以嘗試直連場館的備援伺服器,抓出當天非制式資料包與空調控制的異常命令。」
維烈點頭,語氣短促而俐落:「阿乾留守。我、阿豪、阿皓、阿倫、森御出外勤。」
眾人剛要起身,瑞倫忽然舉手:「等一下。」
天豪挑眉:「又怎樣?我們在搶時間。」
瑞倫清了清喉嚨,少有地沒有笑:「這事不會耽誤太久……我有一個比較著急的提議。」
亦乾扶著額角,悶悶地吐槽:「你該不會趁小雯在遺忘艙,就想——」話沒說完就被瑞倫白了一眼。
「不是。」瑞倫吸口氣,認真得出奇,「我想帶你們去做馬克杯。六個。等她們出來,我們就把杯子送上——不是什麼昂貴禮物,但至少,是我們自己做的。」
會議室短暫安靜了兩秒。第一個點頭的是森御:「我贊成。禮物會承載我們現在說不出口的話。」
維烈想了想,也簡短地道:「可以。」
智皓視線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回桌面那張被翻到卷邊的合照。「也許……我們真的該做點什麼。」他抬起目光,「老實說,她們總是在我們低潮時送上小東西、留言、便條——而我們,除了承諾,幾乎沒留下什麼實體的心意。阿豪,你想想上次小伶為你買的情侶裝;阿乾,你和小晴……現在也算在一起了。」
天豪本想反射性拒絕,但喉頭忽然一緊。他低聲道:「說到杯子——國小的時候,琴伶有一個印著音符的杯子,是她爸特地找人做的。有一次招遭人搶走,我追上去幫她拿回來……結果不小心摔破了。」他停了停,眼神有一瞬的暗沉,「我跟她道歉,說我會賠一個。她卻哭著笑我,說那是爸爸送的、賣不到、也買不到……但她不怪我。這件事,我記到現在。」
空氣裡有細微的共振。亦乾敲了敲桌面,乾脆總結:「那就去做杯子。做完再去會場。」
博士一直在旁聽著眾人的討論,微微一笑,語氣少見地柔和下來:「這段時間你們也累了。去吧,就當放鬆一下。偶爾讓心休息,才有力氣繼續守護她們。」
眾人相視一笑,緊繃的空氣也稍微鬆開。
瑞倫率先起身:「那就決定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陶藝工坊,氣氛很不錯。」
森御點頭:「我們可以邊做邊聊調查的事,順便當作暖身。」
智皓笑著說:「行,反正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比起盯著報告,做點實際的事反而更能穩心。」
天豪聳聳肩:「那走吧,別讓小雯出來後還說我們一點誠意都沒有。」
維烈只淡淡應了一聲:「去吧。」
他們於是離開研究中心,來到那家小小的手作陶藝工坊。
店裡瀰漫著溫暖的泥土香氣,柔和的陽光從玻璃窗灑進,灑在旋轉的陶盤上,折出金色的光圈。
一群平時握著武器、操作終端的戰士,第一次把手放在柔軟的陶土上。那一刻,戰鬥的鋼鐵味被釉藥與泥香取代,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第一次上手的瑞倫,手掌按在轉動的陶土上,土胎一度歪斜,他急忙扶正,笑得有點傻。「小雯一定會笑我做得像水桶。」
森御在一旁細細拉高杯壁,指腹推抹出柔和的弧線:「不會。她會看見你指尖留下的心意。」
維烈沒有多話,動作卻出奇細緻,杯口的圓度幾乎挑不出錯。
智皓把握度量到毫米,像在做一個永不外洩的承諾容器——穩、準、合身。
天豪則在老師指導下,把腦海裡那只「音符杯」一筆一筆重現:杯身不花俏,僅在側邊刻出纖細的五線譜,讓音符以最克制的姿態攀上杯耳。線條很淡,卻深深寫進陶土的記憶。
等到素燒完成、眾人排隊上釉,各自選了與她們相襯的色:
天豪選了霧白釉,讓音符在光下微微浮起;
瑞倫挑了海藍,杯壁內側描出一顆小小的心,只有喝到最後一口的人看得見;
亦乾選了內焰紅,外襯霧黑,低調卻在光線折返時透出一層暖;
智皓的則是沉穩墨青,在杯底刻了一枚看不出的數字組合——只有他與那個人懂;
森御用薄荷綠覆出森林的呼吸,杯耳上纏了一道極細的藤紋;
維烈最簡,透明釉一刷,杯身留下一道不刻意的指痕,如同他一向內斂卻真實的存在。
窯爐關上前,眾人站在熱浪前安靜了片刻。那一瞬,沒有戰術、沒有指令,只有等待釉色成熟的心情——像在等待她們回來。
傍晚,手作完成。六只杯子並排裝進襯紙盒中,每一只旁邊都放了一張手寫小卡。字跡各異,語氣也各不相同——
「第一口給我。」
「喝慢一點,不要燙到。」
「每天都要用。」
「記得補水。」
「有我在。」
「等妳。」
返回研究中心後,眾人把禮盒鎖進展示櫃最內層。玻璃門闔上的聲響很輕,卻像在心上按下了一枚「完成」的印章。博士走來看了一眼,沒有多說,只是把鑰匙遞回給智皓:「收好。」
夜色漸深,計畫重新上線。亦乾坐回主控台,鍵盤聲像清脆的雨點落下:「我準備嘗試連上場館的備援系統,找當天空調的控制紀錄與不明指令串。」
天豪披上外套,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我們去會場實地踏查。空調室、維修口、管線井都要看。」
森御把急救袋背上肩:「若真有殘留,我能辨識氣味成分。」
維烈檢點裝備:「通訊全程開啟,遇到可疑人員先標記不驚動。」
瑞倫長呼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那只寫著「等妳」的小卡,再把櫃門鎖好。
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五道身影並肩而行,在地面拉出筆直的長影。
門禁刷過,清脆一聲響。
研究中心的風,像從深處吹來的號角。
「出發。」智皓的聲音穩定。
下一秒,電梯門闔上,反光裡掠過他們凝定的眼神。
他們知道,即將面對的不只是冷冰冰的管線與數據,更可能是那雙真正伸向人心的黑手。
而在展示櫃內,六只杯子安靜地佇立。
當釉彩在夜裡沉澱,承諾也在夜裡沉澱。
等到清晨,它們會比現在更亮一點——就像她們終將走出白光的一刻。
行動代號已寫在白板的最上方:
「潛避行動」。
潛入陰影,避開喧囂;
找到真相,把她們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