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聽一個朋友隨口提到,他們家族又要出國旅遊了。她沒多說細節,只說這次又是十幾個人,餐廳得訂大包廂的那種,因為人多。對她來說,這似乎是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進行的例行公事,語氣裡有一種「又來了」的疲憊,但在我聽來,那更像是一種物理上的壯觀。
十幾個人,自成一團。對比我家,自從阿公阿嬤相繼離開後,那種有形的連結就斷得很乾淨。以前過年飯桌坐不下,小孩被放生到各處,自己找椅子坐,現在則成了各過各的。老人家在的時候,家族像個向心圓;老人家不在了,大家就成了各自運行的小行星。
我也聽過另一種極端的劇本。有個朋友說,自從他阿公過世後,家裡的群組就安靜了。後來再有消息,就是叔叔們為了遺產吵鬧不休。原本過年還會聚在一起吃頓飯,現在在路上遇到,裝作沒看到就已經是基本的尊重。
這就是家族的本質吧?當那個引力消失,剩下的連結如果不是基於長期的親密,就只剩下資產清算時的冷酷。
核心圈、衛星圈,與那道隱形的牆
一個人是處在家族的核心圈還是衛星圈,其實很大程度決定了他的生命底色。
在核心圈的人,享受著巨大的安全網,但也得忍受那種十分貼近的關心。而像我這種習慣待在衛星圈的人,換來的是自由,但代價就是那種偶爾浮現、與世界斷連的微弱邊緣感。
說實話,我並不羨慕那些動輒十幾個人的家族旅遊。那對我這種性格內向的人來說,簡直是災難。我只是純粹的好奇:那些人在那樣的大型活動裡,到底是什麼感覺?
是覺得像在帶大隊團康嗎?還是覺得自己開了一個超大型旅行團,每天都在處理誰想吃這家、誰不想走那麼多路的意見衝突?
我以前有個同事,他跟他媽的互動方式徹底打破了我對輩分的認知。他們講話簡直像哥兒們,話題無所不談,甚至比我這個年輕人還更無所忌憚。他可以當面吐槽他媽的穿衣品味,他媽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跟他聊最新的八卦或是不太正經的話題。
看著他們互動,我會有一種「這是在拍電影嗎?」的疏離感。
那種無隔閡感是天生的性格,還是長期親密互動留下的產物?我傾向於後者。但我同時也知道,這不是單方面想改變就能改變的。如果長輩習慣了那道牆的保護,後輩再怎麼努力想勾肩搭背,也只會顯得尷尬且冒犯。
關係是需要共謀的。如果大家不打算一起演這齣戲,那道牆就是最安全的距離。
或許,親密是有代價的。你必須讓渡一部分的隱私。
在一個關係緊密的家族裡,你的薪水、你的感情、你對未來的規劃,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是家族這個大團體的一員,你的成敗關係到整張成績單的亮眼程度。
那種溫暖的背後,可能是無數次的妥協與配合。
而疏離則是一種紅利。我不需要在週末去應付不想見的親戚,不需要在長輩面前演一個他期待的晚輩,更不需要去處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糾紛。我的生活完全由我自己掌控。
那道看不見的輩分牆
我們這一代,很多都追求個體化。我們覺得傳統的家族結構是束縛,是情緒勒索的溫床。這話沒錯,但我們也得承認,當我們親手拆掉了那座舊建築,我們就得自己面對寒風。
有些家族即便老一輩不在了,還是能維持著一種奇妙的向心力。他們可能真的發展出了一種平輩化的相處模式,讓後輩覺得待在那裡是放鬆的,而不是在履行義務。
但我觀察下來,這種例子在台灣社會其實是極少數。
大多數的家族大團圓,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展演。大家在那幾天裡暫時放下隔閡,演出一場和樂融融的戲,然後回到家後各自鬆一口氣。那種像團康一樣的感覺,或許就是維繫這種關係的唯一方式,不要談深、不要談錢、不要談價值觀,只要大家一起玩、一起吃、一起拍照就好。
一旦試圖跨越那道牆去探討靈魂,關係往往就開始崩裂。
我對那些能跟長輩開玩笑、能處理大型家族旅遊的人,抱持著一種敬意。那是一種我不具備、甚至可能一輩子也不想擁有的社交技能。即便我是已經過社會化的人格,不排斥聊天與溝通,但卻不會想要主動主持這類節目。
而我也意識到,這種各過各的現狀,是我們家族的引力本就如此。
阿公阿嬤走後,那種有形的連結消失了,這其實是一種解放。我們不需要再為了圓滿而勉強聚在一起。這份疏離給了我們空間,去重新定義什麼是家人。
或許,家族的連結本來就不是用應不應該來衡量的,而是一種能不能夠。
如果你能在那樣的混亂中找到樂趣,那是一種天賦;如果你跟我一樣,更偏愛這份清冷的自由,那也是一種理性的選擇。
我們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有些軌道離太陽近一點,很熱,但也很有生命力;有些軌道離太陽遠一點,很冷,但視野很開闊。
至於那道輩分牆,或是那種像團康一樣的家族活動,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張十幾個人的餐桌上,或者在我這張一個人的書桌前,我們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