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天深夜冷得很有感。坐在電腦前,腦子裡還在轉著十二月底玩完的那款台灣獨立遊戲《Minds Beneath Us》。劇情細節或許已經模糊,但那種壓抑的、灰濛濛的社會體感,像散不掉的煙,一直留在某個角落。
在這遊戲裡,我看到一張巨大的、把所有人都網進去的社會契約。遊戲背景設在未來,所有醫療、交通、民生設施,都架設在幾家大企業提供的算力上。這聽起來很像現在的雲端服務。但玩到後面你會發現,這個便利的底層,是一個極度荒謬又殘酷的邏輯。
蓮花開在水面上,看起來清高。但水面下是厚厚的汙泥。我們覺得插頭插上去就有電,是因為背後有發電廠、有電網。在那個世界裡,電力來自一群看不見的人,像倉鼠一樣在滾輪上不停地跑。
這種便利架設在他人痛苦之上的隱喻,挺刺人的。
守護不了身邊的人,大義有什麼意義
遊戲裡有個叫司徒寧的角色。他的邏輯讓我背脊發涼。他認為一個人不該被原則綁架,為了遵守某種既定原則做決定,只是盲目跟隨規則,不是真正的選擇。他傾向在每個當下,根據情況選出他認為正確的選項。
從純理性角度看,這是在追求每一回合的最優解。但我沒辦法認同他。
讓我不舒服的,不是他的分析能力,而是那種高於人類情感的選擇姿態。他表現出的「我是為了大局、大義著想」的態度,有些高傲。
我一直在想:當自己周圍的人都無法守護,究竟為了大義著想是為了什麼?
這可能跟我性格有關。我偏好一套穩定的規則,或者說,一種基於經驗與價值觀長出來的原則。那不只是規則,那是我的座標。如果一個人的正確是隨時可以根據當下情況變動的,那這個人其實不可預測。
司徒寧的立意或許是善良的,至少他主觀上這麼認為。但他那些為了大局做的決定,往往讓身邊的人痛苦不堪。這大概就是極度理性的人最讓人無力的地方。他們看得到遠方的目標,看得到最有效率的路徑,但看不見沿途的景色,也聽不見旅伴的喘息聲。即便他們知道你在難過,在他們的權衡裡,你的情緒只是那個正確決定下微不足道的摩擦成本。
我不確定這算不算一種惡。但我確定,我沒辦法跟這種人相處。
那些高價商品背後的勞工
說到便利的代價,我想起前陣子跟家人聊過這件事。一些高價精品,可能來自中低收入國家的勞工產線。那些勞工或許不知道,他們一天的工資在當地足夠生活,但在國際市場上,他們創造出來的產值卻很高。
我們付了錢,拿到商品,覺得划算。但我們知道這個划算是怎麼來的。
我們沒有因此停止消費。我們或許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說什麼「抵制不公平貿易」之類的話。只是每次打開包裹,然後繼續用。
這就是那種很隱晦的共犯結構。
企業的正確,真的是我們的正確嗎
這讓我聯想到現在的企業。當一個企業大到足以控制輿論、左右政府政策,甚至成了社會運作的基礎設施時,它所定義的正確,真的還是我們認知的正確嗎?
當社會的便利被大企業壟斷,我們失去了選擇權。如果某天這些企業倒了,社會會癱瘓,大家會沒飯吃。在這種大到不能倒的威脅下,企業管理者口中的必要之惡,就變得順理成章。他們可以為了增加獲利,或者為了所謂的企業生存,去做一些在道德上明顯有瑕疵的選擇。而我們這些享受著便利的百姓,因為看不見水面下的汙穢,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消費。
當我們習慣讓算力定義正確
遊戲裡提到一個叫眠神的系統,這點最讓我唏噓。人類為了追求最棒的生活,開發出這套龐大的算力系統,希望透過運算,告訴我們未來每一段路、每一個抉擇該怎麼做。聽起來很完美,最優路徑、最大化收益。
但眠神說了一句話,大意是:自從有了這套系統,人類反而不會自己思考了。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去問系統。
我自己還沒到過度依賴 AI 的程度,但我認識的人裡面有。一點小事也要拿去問 AI,請它幫忙做主。每次看到,我都有點無言。
無言的點不是他們用 AI,而是那種「反正 AI 會給我答案」的安心感。好像只要有個東西告訴你這樣做是對的,你就不用承擔選擇的重量了。
但選擇的重量本來就該自己扛。思考是很累人的,尤其是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可是如果我們連這個累都不想承受,那我們到底還剩下什麼?
我們是不是早就在滾輪上了?
所謂的原則與正確性,到底是誰定義的?如果一個正確的決定,必須犧牲掉一部分人的尊嚴或生命,那這個必要之惡到底是誰的必要?是權力者的必要,還是整體社會的必要?
我有時候會懷疑,我們是不是早就已經在滾輪上了,只是我們跑得太順手,忘了自己是在發電,還以為是在奔向自由。
寫到這,沒什麼想總結的。只是那個遊戲結束後,這些問題一直在腦子裡繞。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也或許根本沒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