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研究的重中之重,就是研究知識的生產與消費,那麼經濟史最重要的工作,可能就是研究知識的累積,然而,知識累積的過程,卻也是人類歷史裡為迷人也最為曲折的故事。
最近整理了一些知識累積的「曲折演進」的例子,跟一些學理工的哈佛友人討論後,發現沒有「黎曼幾何」,今天就沒有Uber跟外送平台,這個是在眾多例子裡我最難料想到的,於是整理在這邊。
黎曼的數學與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
「當空間本身是彎曲的,幾何學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一個流形是彎曲的,我們要怎麼定義什麼是直線?」
十九世紀中葉,數學家波恩哈德·黎曼(Bernhard Riemann)提出了相當抽象的數學問題。
這跟歐幾里得幾何的範圍裡平坦的面、直線與固定角相當不同,但黎曼卻在當時的論文On the Hypotheses which lie at the Bases of Geometry中則發出一套全新的數學語言,去描述彎曲表面上的距離、角度以及「最直路徑」。
黎曼的研究在一開始當時並沒有明顯的應用場景,而是純粹的理論,那篇原始的論文談到數學家名字的頻率遠比想實際應用多,他的文章看起來更是被其數學內在的好奇心所驅使,而非為了解決任何實際問題(至少在文章裡看不出來。)
半個世紀後,這套抽象語言變得不可或缺。
當阿爾伯特·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致力於制定一套與相對論一致的重力理論時,發現牛頓的「力」概念已不足以解釋一切。愛因斯坦意識到,重力其實可以被理解為時空本身的「曲率」。而愛因斯坦後來使用的工具雖然不直接是「黎曼流形」,而是進一步推廣的pseudo-Riemannian geometry。
如果沒有黎曼,廣義相對論甚至無法被寫成公式。(這一段是聽我唸物理博士的朋友講的,筆者沒有自己推導過一次相對論相關的內容。 所以這邊的關聯可能有誤。)
相對論到GPS
廣義相對論仍然是相當抽象的理論,讀者應該不容易一時想到更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而最貼近生活的應用,其實是GPS。
Gladys West於美國戰後NASA的研究satellite geodesy,進而催生了了GPS(衛星導航系統)的出現。隨著GPS的普及,相對論就變成了重要的應用工具。
GPS 衛星在高速與高空的軌道上運行,其運動速度與較弱的重力,都會導致衛星上的原子鐘與地面時鐘的速率不同。這種差異多半極其微小,但如果不進行修正,幾小時內就會產生數公里的定位誤差。
如果GPS會產生的公里級的誤差,那基本上就廢了。
為了維持運作,GPS 必須明確納入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修正,表面上看起來平凡的導航系統,實際上是廣義相對論在全球範圍內的大規模應用。
GPS到外送平台
像 Uber 這類的乘車調度 App,其實際的運作,則必須仰賴 GPS 進行即時且「精準」定位,進一步加上路徑規劃的演算法,才有辦法在現實世界讓司機遇到乘客。
當手機顯示位置時,App使用者永遠看不見這層層堆疊的知識架構,但這些知識始終存在。
上面的例子說明了「知識的累積」,特別是基礎研究,為何對實際經濟的活動如此重要。基礎研究對於現實的影響往往是「曲折」的,可能要許多年後才會發酵。然而一旦產生實際應用,其影響的尺度卻可以非常巨大,往往就是某種經濟活動「成」或「不成」的臨門一腳,以經濟生產而言,其俱備某種經濟活動的Bottleneck的性質,換句話說,基礎知識跟應用行為,往往是呈現一種Leontief Function,或是所謂的Sigma <1的例子,又或是史丹佛經濟學家Chad Jones所謂的「脆弱環節性質(Weak Link Property)」。
反思
以今天分享的例子,純數學演變為物理理論;物理理論演變為全球級的基礎設施;基礎設施則演變為科技新創推動的平台經濟。
從「黎曼流形」到「乘車預約系統」或「外送訂單」,看似八竿子打不著,從知識資本累積的觀點來看,卻是連續且不可分割的一條長線,而且是異常曲折的那種。我們在手機上可能只是按了一個鈕,後面是人類數千年知識累積才有辦法做到。「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是馬爾薩斯社會的最低要求,以今天科技社會的要求,「一秒之所需,千年斯為備」,或許更為貼切。
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