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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原／世新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
營業秘密保護向來是英國法上極具挑戰性的領域，涉及普通法上的違反保密義務訴訟、契約法、營業秘密專門立法及國家安全法等多項法律規範的分工及交錯適用。本文透過分析2025年英格蘭及威爾斯高等法院（又可稱為倫敦高等法院，High Court of England and Wales, EWHC）審理Illiquid v. Altana案[1]提供的裁決結果 — 主要針對案件中營業秘密的判定及法律適用進行介紹。
本案背景
原告Illiquidx（IX）是一家精品投資顧問公司，由Celestino Amore及Galina Alabatchka共同創立。被告4名，分別為Altana投資基金管理公司及其負責人Lee Robinson；Brevent顧問公司及其負責人Steffen Kastner[2]（下統稱為Altana）。
委內瑞拉於2019年陷入嚴重經濟危機，大量主權債務違約，債券交易價格極度低迷。因此在2019年初，美國加強制裁，禁止美國投資人購買委內瑞拉政府及國營石油公司債券，美國投資人只能將持有債券賣給非美國買家。此舉創造出獨特投資機會，使非美國投資人得以合法購買美國投資人拋售的債券[3]。Alabatchka於2019年4月聯繫Kastner，說明IX擬籌設委內瑞拉債務基金之計畫。Kastner建議找Robinson合作[4]。證據顯示，此時Robinson及Kastner對委內瑞拉債務投資機會瞭解不多[5]。
2019年4月30日，Amore向Kastner及Robinson說明IX之提案。經討論後，Robinson於同年5月30日向Alabatcha及Amore寄發Altana之提案[6]。IX、Altana及Brevent於同年6月28日簽訂合資協議，計畫共同設立AICF基金（Altana IlliquidX Canaima Fund），投資委內瑞拉不良債權，並由Altana負責於同年10月中旬前募集3,000萬美元。三方隨後於2019年7月8日簽訂保密協定（non-disclosure agreement, NDA）[7]。
NDA簽訂後，IX向被告提供大量資訊。至2019年7月底，Robinson與Kastner已確信該投資機會具有獲利潛力。起初抱持懷疑態度的Robinson，向AICF潛在投資人表示，這是他見過最好的主權不良債權投資機會[8]。籌設過程中，當事人就基金結構及利潤分配產生歧見，關係日趨緊張。2019年8月下旬，Robinson和Kastner開始私下討論自行設立基金之可能性[9]。11月6日，Amore去函Robinson，要求不得進一步使用其所提供的資料。Robinson自認相關資料中並無專屬於IX的項目，並請Amore具體指明哪些資料應移除。Amore並未回應[10]。
合資關係於2019年11月底結束，未能成立基金。Altana和Brevent隨後另外成立ACOF基金（Altana Credit Opportunities Fund），專門投資委內瑞拉不良債權[11]。IX認為被告盜用其營業秘密，遂於2020年7月27日向EWHC提起訴訟。IX主張被告之行為違反普通法上的保密義務（breach of confidence），並侵害2018年《營業秘密執行規則》（Trade Secrets (Enforcement, etc.) Regulations, TSER）。IX並主張Robinson和Kastner應與其公司負連帶責任（joint liability）[12]。EWHC於2024年10月間開庭審理，2025年2月13日判決。本判決僅決定責任成立與否，損害賠償金額問題則留待後續程序處理[13]。
Altana和Brevent違反保密義務
在英國法上，違反保密義務泛指任何未經授權揭露機密資訊的行為[14]。此訴因源於衡平法，故亦稱為衡平保密義務[15]。據此，即使不存在契約關係或保密關係，法律對任何接收其知悉或應知悉公平合理地被視為機密資訊之人課予保密義務[16]。
當事人亦得以契約約定特定資訊為機密；或僅約定資訊不得被使用，無論該資訊在其他情況下是否具有機密性質。契約義務與衡平保密義務得並存，不存在優劣或排他關係。然而，於當事人已明定應被視為機密之資訊，或關於該資訊義務範圍與期間時，法院通常尊重該約定[17]。
IX主張衡平保密義務及契約保密義務，但法院將審理重點置於NDA所約定的契約義務[18]。IX提出兩項NDA定義下的保密資訊。
第一項稱為「商業機會」（Business Opportunity），即設立符合制裁規範基金以利用被低估之委內瑞拉債務機會，因其這是IX提出構想及概念，係屬NDA規定「與IX有關」之資訊[19]。
第二項稱為「商業機會之細節」（Details of the Business Opportunity），內容包括提供給被告的文件中，IX關於創設此類基金之構想、設立理由、IX提議基金架構、策略、實物出資規定及處理基金固有流動性不足方式等[20]。
被告不否認上述資訊屬於NDA意義下的保密資訊，但主張其已落入公共領域（public domain），從而不受保護[21]。基於下述理由，法院認定「商業機會」及「細節」非屬公共領域：如資訊已普遍可及，以致於在所有情況下均不能被視為機密者，則該資訊屬於公共領域。資訊可能為一定數量之人所知悉或可取得，但仍可能相對保密。即使保密性有所喪失，對於負有保密義務之受益人而言，防止資訊進一步被取得仍可能具有價值。如資訊被更廣泛公開，負有保密義務之受益人可能進一步遭受損失或損害。在此等情況下，該資訊仍可能保持機密性質，並受保密義務拘束[22]。
關於「商業機會」，委內瑞拉債務陷入困境，且委內瑞拉已對其大部分債務違約事實，在市場上廣為人知。儘管有美國制裁措施，該債務仍可交易事實，部分專業投資者所知悉，但並非廣為人知。被告主張該商業機會極為基本，但法院並不認為如此。依法院見解，極少數人知悉設立符合制裁規範之基金以交易委內瑞拉債務係屬可能[23]。
關於「商業機會之細節」，基金細節文件中之大部分資訊確實係屬公開可得，此點無誤。然而，彙整該等資訊以形成設立符合制裁規範之投資委內瑞拉困境債務基金構想理據，僅見於基金細節文件中。被告承認，就保密協議目的而言，各基金細節文件中資訊彙整係屬機密資訊[24]。
被告不當使用至為明顯。合資企業破局後，被告繼續設立相同基金，並將其命名為ACOF。該基金將投資於與原AICF相同資產。彼等使用基金細節中投資策略及其中所確認之競爭優勢以行銷ACOF。ACOF遵循基金細節中所述之債券策略，並使用IX之機密資訊於紐約提起法律請求。簡言之，Altana與Brevent將IX的商業機會據為己有並加以利用[25]。
侵害營業秘密
IX主張「商業機會」屬TSER所稱之營業秘密，被告除違反保密義務外，同時侵害營業秘密[26]。若法院採納IX主張，IX得請求依TSER第17條計算損害賠償[27]。
依TSER第2條規定，構成營業秘密資訊必須符合下列三項要件：
- 就其整體或其組成部分之精確配置及組合而言，對於通常處該類資訊之圈內人士而言，並非一般所知或易於取得，從而具有秘密性；
- 因其秘密性而具有商業價值，且；
- 已由合法控制該資訊之人，依情況採取合理步驟以保守其秘密。
被告主張原告IX在行銷過程中，IX並未就「商業機會」採取合理保密步驟。但法院認為，由於相關文件係分發給特定投資人並標示為機密，因此，「商業機會」並未成為公開資訊，仍維持相對秘密狀態，特別是對競爭對手而言。因此，IX已採取合理步驟以維持「商業機會」之秘密性[28]。
法院指出，TSER第3（1）條規定，凡對於營業秘密取得、使用或揭露構成違反機密資訊保密義務者，即構成對該營業秘密之不法侵害。據此，就「商業機會」而言，既然IX就違反保密義務主張已獲勝訴，則其依TSER所提起之侵害營業秘密主張亦隨之成立[29]。
連帶責任
IX主張Robinson與Kastner應對其公司之不法行為負連帶責任（joint liability）[30]。英國法上所謂連帶責任是指，當事人共同承擔單一民事責任，且每一當事人均可被要求承擔全部責任之責任型態[31]。根據英國最高法院在2024年Lifestyle Equities CV v. Ahmed案之闡釋，除非董事故意且明知為不法行為，否則就其以董事身分所為致使公司構成侵權之行為不負個人責任。無論係教唆侵權行為或教唆違約，所需認知標準相同。亦即被告必須有意使他方為其明知係不法行為，視而不見（turning a blind eye）亦構成此處所需認知[32]。
法院認為，IX未能舉證Kastner或Robinson知悉其於設立ACOF時所使用者為IX受NDA保護機密資訊。證據顯示，二人相信IX提供的資訊中並無受NDA保護者，Altana與Brevent並未違反其NDA義務。因此，Kastner和Robinson並不具備教唆公司違反NDA所需之認知要件，就其擔任公司董事不當使用機密資訊一事，並非故意且明知而為之[33]。
結論
本案EWHC最終認定被告Altana違反保密義務及侵害營業秘密成立，但因二位董事欠缺明知故意要件，無須就公司不法行為負個人連帶責任，損害賠償金額留待後續程序處理。
備註：
- [1] [2025] EWHC 299 (Ch).
- [2] Id at para. 2.
- [3] Id. at paras. 29-34.
- [4] Id. at para. 36.
- [5] Id. at para. 38.
- [6] Id. at para. 37.
- [7] Id. at paras. 3 and 40.
- [8] Id. at paras. 41-46
- [9] Id at para. 47.
- [10] Id at para. 57.
- [11] Id at para. 4.
- [12] Id at para. 5. IX也指控被告侵害其著作權。該部分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 [13] Id at para. 1.
- [14] Oxford Dictionary of Law, 10th ed. (2022) p. 83.
- [15] D. Llewelyn and T. Aplin,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Copyright, Trade Mark and Allied Rights, 9th ed. (Sweet & Maxwell, 2019) p. 323.
- [16] ILLQUIDX v. ALTANA, supra, n.1, at para. 67.
- [17] Id. at para. 67.
- [18] Id. at para. 89.
- [19] Id. at para. 90.
- [20] Id. at para. 91.
- [21] Id. at para. 92.
- [22] Id. at para. 92.
- [23] Id. at para. 95.
- [24] Id. at para. 99.
- [25] Id. at para. 104.
- [26] Id. at para. 9.
- [27] Id. at para. 109.
- [28] Id. at para. 112.
- [29] Id. at para. 111.
- [30] Id. at para. 127.
- [31] Oxford Dictionary of Law, 10th ed. (2022) p. 394.
- [32] ILLQUIDX v. ALTANA, supra, n.1, at para. 129.
- [33] Id at para. 130.
責任編輯：盧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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