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大鍋鴨肉冬粉。(AI示意圖)
他微微抬頭,看向天空,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自己的老朋友訴說一年的家常和感謝,彷彿在那一刻,阿公終於把這一年來背負的重擔暫時卸下,在裊裊香煙中稍作喘息;然而,在跪拜起身的瞬間,他又重新將擔子穩穩地挑在肩上。
寒風斜雨、冷霧茫茫,是我對過年的天氣印象。有時候過年前一週,天空還被亮藍、暖黃的陽光包覆時,我就會聽到媽媽說:「今年的過年真不像過年。」一旦過年週到了,寒風斜雨、冷霧茫茫,媽媽轉而改口:「這才是過年嘛。」
一般人的過年往往從除夕開始,但身在客家村的我,過年的重頭戲落在除夕前一天,那便是小年夜,是拜天公的日子。
拜天公,照理是為了替玉皇大帝祝壽並感謝祂給家人一整年的庇佑,但對小孩來說,能夠在吃晚餐的時候,聽大人們齊聚一堂聊八卦;用完餐了,還能跟堂兄弟姊妹一起放鞭炮,一年也就這一天,爸媽不會催促我們進房睡覺,這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熬夜日,對小孩來說,這才是拜天公的意義。
可在鄉下,大家畢竟也是習慣早早入睡的了,聚會聊天、鞭炮和鬼抓人,大概也就持續到夜晚九點半。九點半一到,就像灰姑娘的魔法失效,終究要變回普通人一樣,大家倏地放鬆下來,擦澡更衣的、放空看書的、閉目養神的,那是各司其事,連僅剩幾位尚有社交能量的親戚,也都放低了音量,讓自己的聲音像一縷清風,只傳給身邊的另一位家人。
這樣的寧靜,在拜天公那一天,與其說是精力耗盡,更像是積蓄能量的時段。一小時過後,「開始準備囉!」一聲吆喝,所有人又動了起來:有抬供桌的、鋪跪墊的、還有一大批「生產線」人員,有條不紊地將廚房裡事先準備好的供品,一位接著一位,接力似地傳到了供桌上。
當每樣物品各就各位,儀式就揭開序幕了。大家按照輩分,兩兩一組上前跪拜。我因為輩分最輕,得以先在旁邊觀摩,而每一次,我都會被阿公的神情打動。
阿公德高望重,總是自己一人帶頭上香。在昏黃的燈火下,他微微抬頭,看向天空,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自己的老朋友訴說一年的家常和感謝,彷彿在那一刻,阿公終於把這一年來背負的重擔暫時卸下,在裊裊香煙中稍作喘息;然而,在跪拜起身的瞬間,他又重新將擔子穩穩地挑在肩上。每一次看著阿公上香的身影,「一家之主」這四個字,就會像香煙般縈繞腦海,當一家之主,真是不容易。
終於輪到我了。接過香,學著長輩的樣子上香、跪拜、磕頭。那一刻,只怕步驟做錯,腦中什麼也沒多想。儀式結束後,取代莊重感的,是活力的深夜:有人邊燒金紙邊聊天;有人收拾祭拜器皿;有人則進廚房把剛剛供桌上的鴨肉剁了,和著供品中的冬粉、金針花、筍片和福菜,煮了一大鍋鴨肉冬粉,足夠二十幾個人吃。
這碗鴨肉冬粉,湯頭鹹香中帶著鴨肉的清甜。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頓宵夜,這是家的味道,是我們整個家族都熟悉但現在再也吃不到的味道。隨著阿公過世、家族分家,這樣一大鍋鴨肉冬粉的滋味只存在記憶當中,這是我最想念的過年滋味,而我也希望每一年,身處異地的家人們,在想起這碗屬於我們的鴨肉冬粉時,心裡依舊是暖和的。
我是 CJ,在這裡用回憶陪你慢慢變老。 沒什麼大道理,只想把真實的記憶,留給同樣有故事的你。
★小CJ的溫柔練習:
選一道對你而言具有特殊情感的料理,回想它帶給你的感官細節。將這個味道與一個具體的家庭記憶連結(例如:阿公的鴨肉冬粉)。
當你賦予味道名字,那些平凡的食物便會成為滋養靈魂的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