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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書籍資訊
書名:《島都之河:匯流與共生, 淡水河與臺北的百年互動》
作者:顧雅文 , 李宗信 , 簡佑丞
出版:春山出版 2025/08/19
二、書籍介紹
由於本土歷史教育與「地方學」長期存在空白(p.20),對於水環境治理,處在專家決策而失去民間動能、人與環境疏離的狀態。淡水河流經台北盆地,但是居住其中的人,卻過著與河水隔離的生活。一道道堤防與屋舍,阻絕了人們走向河邊的路。現代化都市發展,使得人與河流爭搶空間(David Blackbourn,2018)。在人們的記憶中,河水從帶來豐饒的資源,變成需要防備的災害,人因此加大了治理河川的力道,戰後對於首都的規劃,使得淡水河呈現今日的樣貌。
1992年起,台北縣委請歷史學者探討淡水河流域變遷史,六年後,出版的專書指出「唯有認識自身鄉土的過去,進而親水愛河,才能解決污染與生態的種種問題。」(p.20)。本書採水文化視角檢視淡水河流域,剖析不同時空背景下的人群,在不同政經、社會、技術、環境條件下,對淡水河的感知、與淡水河的互生關係。在氣候變遷加劇的今日,探討人們該如何認識水、利用水、治理水。
本書由人與環境互動的觀點來介紹淡水河流域的水文特徵。作者提出兩個重要觀點,其一是淡水河的治理與首都台北市的發展密不可分,其二是災害是人與自然共同建構的結果,河之利與河之災,反映人與環境的互動。
淡水河在探險家眼中,具有變化莫測的特性, 作者爬梳史料,由斯文豪(Robert Swinhoe)的探險足跡開啟篇章,介紹由大漢溪、新店溪與基隆河匯聚而成的淡水河。探究淡水河之名從何時開始出現,可以看出人對環境認識的程度。早先淡水河各段之名依流經聚落而生,而當「淡水河(Tamsui River)」一名確立,河流便擁有了專屬的主體性,不依附於聚落或山脈。淡水河由此成為可被測量、可被記錄的對象,有了完整的流域概念。並對比史料,探知淡水河的水文變化。由水文變化,可以看出「匯流」是理解淡水河的關鍵字。淡水河由三條支流匯流而成,且降雨穩定,因此水量充沛,沒有明顯豐枯期。因此淡水河河道,相比台灣其他河川,變動不大。其水源充沛、流量穩定,卻也因下游與潮汐相會而頻繁氾濫。這種獨特的自然特性,孕育了人們對水的依賴,也開啟了觀察河流的獨特視角。
書中提到瑠公圳,闡述過往的台北平原曾經是水田,不同於今日。從清代到日治初期,河流主要用於灌溉、水產養殖與商貿通航;日治時期,台北平原開始都市化,原先的水利灌溉系統,轉變為道路及工業(輕工業)用水。也開始出現自來水、下水道系統等水利設施。並且提出對流域居民而言,淡水河不僅是生產之利,更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精神慰藉,人對河流的依賴在現代化進程中反而更加深厚。
透過官方紀錄與耆老記憶的落差,作者提出重要論點:災害是人與自然共同建構的結果(p.214)。河水本是中性,但當人類對河流的依賴愈深,愈無法忍受環境的短期波動,洪水才因此被定義為「洪災」。「人對河的依賴越高,越無法忍受河水或土砂的短期變化」(p.191)、「真正讓洪水成為洪災的,是人們對河流的依賴」(p.214)。淡水河的洪災,不是單純的自然災害,而是人跟環境⼀同建構出來的。
流域居民因應河水變化,發展出與西方氣象學不同的地方經驗性知識,找出跟河水的共存之道。除了高腳屋、半樓仔、埤塘、大水溝等硬體措施,讓路於水;也透過共同屯墾、協調資源、集體動員的方式,創造一個共同體,來分擔災害帶來的風險,提升社群災害的韌性。洪災帶來損失,在群體記憶中留下刻痕。正式的祭祀儀式,既是將災難納入集體記憶,也是再一次加強人際連結、同時尋求與環境和諧共處的可能。
台北城的發展,決定了治理淡水河的方式。官方河水治理的起點(近代都市建設),與最後的未竟之業(戰時體制),放在城市發展的脈絡中,才得以充分理解。日治時期開啟了現代治理的之端。初期為了方便航運,總督府透過專業技術人員精準量測,將河流「定量化」,以便找出「有用之河」。隨著現代設施的興建,洪災的意義改變。洪水破壞的,不只是較易回復的耕地,也是維運成本更高的鐵道、市街、工廠等現代化設施。同時,對於河流利益的定義也在改變,「將無用之河轉為有利之地,成為開展治水工程的主要動力」(p.300)。無論是奠基於之前治理政策、民間意義專家大量參與的「台北洪水防禦案(輪中堤)」,或是採納當時國際最新治水理念、規劃流域總合開發、分段治理,欲同時納入河水之利(灌溉、航運、發電)及防治河水之害(洪災、淹水)的「昭和水利計畫」,都顯示出治理方案並非單純的工程問題,而是緊扣著都市發展的脈絡與需求。
書中最後聚焦日治到1980年代,政府、市民、水利專家等各方的防洪思維與規劃,探究城市地位的變化如何影響河流的治理。「戰後的治水計畫,是淡水河最終改變其樣貌的依據」(p.27)。戰後大量移民遷入台北平原,其中不乏政要,使得台北盆地的水患從地方層次提升為國家級的安全課題。印證了「災害是由人與環境共同建構」的觀點:洪水雖是自然現象,但因人類蒙受損失而放大了災害,進而強化了治理的力度與需求。治理重心從流域總合開發,轉變為防災,目的是保證「首都」台北市的安全(p.28)。然而,治理方案的抉擇從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政治、經濟與社會利益折衝後的產物。水利工程無法「一勞永逸」,正因其牽涉廣大害關係人,更需要持續的溝通與對話。
結語則回顧淡水河的歷史圖像,籲請共同思考未來。在氣候變遷的挑戰下,透過探詢水歷史與水文化,推動「公私協力」的河川治理模式。共同打造具備環境韌性的共生城市。
三、評論
面對當前氣候危機帶來的危難,環境治理已成重要議題。而與過去不同的治理思維正在逐漸成形。本書作者透過對史料的深度爬梳,以長遠的歷史視野,觀照河流與人類文明的互動。文中深刻揭示了百年來淡水河與台北城市發展的依存關係。在不同的科技進程與社會發展階段,依河而居的人類聚落,對河流展現了各具時代特性的治理與規劃藍圖。當我們立於氣候變遷這場人類世的新地質劇變的轉折點上,現行的治理思維必須進行深刻的跨域轉向。這種轉向不僅體現在地理疆界的跨越,更需涵蓋學科領域的整合以及歷史時間向度的反思。唯有透過不間斷的多方對話與跨界思考,我們才能在變動不居的自然環境中,尋獲人類與環境共存、共榮的永續路徑。
書中結語提及「流域學校」,則象徵一種從下而上、具備守護環境與建構生活場域雙重意涵的治理轉型。其運作核心建立在三大宗旨之上:首先,確立固定的水環境關心場域;其次,透過常態化教育活動,在日常生活中形塑具備環境意識的「流域公民」;最後,當水環境遭受侵害時,能以具體的守護行動介入治理。這種模式的核心在於將普通公民轉化為具備能動性的「民間異議專家」(周桂田,2024)。以「川之島流域學校」為例,其運作體現了當代環境治理的關鍵轉折。強調公民科學的專業化,透過系統化的監測訓練,不僅增加了具備調查能力的公民數量,更提升了環境數據的科學品質。這種參與讓公民能深入理解科學調查的邊界與侷限性,使公共議題的討論從感性訴求轉向基於證據的理性對話。
透過社子島鳥類調查、華江濕地生態調查及三峽河鳥類調查等實地行動,公民不再是被動的政策接收者。他們藉由長期對自然生態的體察,轉化為擁有在地實踐經驗的「異議專家」,在面對不當開發或政策失靈時,能以科學化的證據與對話能力,代表環境發聲。這種公民培力過程,是在淡水河流域內重建一套治理網絡。當公民具備了「看見」環境變化的能力,並擁有「描述」環境危機的技術時,民間力量便不再僅僅是政策的干擾,而是推動跨域治理、抗衡權力壟斷的轉型關鍵。這種透過行動與對話建構的共生願景,正是應對新氣候體制下最具韌性的民主實踐。
環境治理的演變,始終是一場關於「誰擁有定義土地之權力」的殊死戰。對照德國 250 年來治理萊茵河的經驗,我們看見,歷史不只發生在時間的長河中,更具體地銘刻於空間與地貌的改造之上(David Blackbourn,2018)。現代德國的崛起,本質上是一部與「水」糾纏不清的鬥爭史。這場跨越 250 年的宏大工程,將「水」從自然元素轉化為服務政治與產業的工具。十九世紀上萊茵河的裁彎取直,不僅是為了航運與貿易,更是空間整飭。這種對地貌的「塑造」,將複雜、多樣的濕地生態化約為可統計、可測量的國土資源。
這種對自然的征服史,始終伴隨著權力與暴力的陰影。二十世紀的水壩建造與土地改造,與納粹的種族滅絕政策、對生存空間的追求緊密交織。Blackbourn開創的「全歷史」格式,打破了人類史與自然史的藩籬。在德國這片「水鄉澤國」的螢幕上,投射的是社會變遷中的恐懼與希望。
如果我們引用拉圖的觀點,將河川,當作一個與人相當的主體,其中的生物、非生物也作為與人相當的主體,一起展開對話。我們會有怎麼樣的治理方式產生?
在《讚美洪水:文明的干預如何抑制河流的重生?》中,James C. Scott強調河流的主體性。河流並非地圖上靜態的線條,而是擁有獨特性格、歷史與生命歷程的活體。每條大河都如同薩滿或哲人,有其誕生、興盛、衰老乃至死亡的傳記。研究河流必須跳脫智人短暫的「三代思維」,進入漫長的「河流時間」。進一步拆解人類中心主義。工程師視之為電力,公衛專家視之為水源,商人視之為航道。這些觀點將河流簡化為獲利工具。但是若將河流視為各種生命形式(昆蟲、魚類、淡水豚、植物)的集合體,人類僅是其中一個少數黨。真正的「河流公民」應包含流域內所有依賴流水、淤泥與養分維生的非人行動者。河流是人類試圖控制自然的「首選實驗室」。管理氾濫平原與灌溉水利雖是國家治理的起源,卻也展現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盲點,人類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自然系統的複雜性(James C. Scott,2025)。
在《征服自然: 二百五十年的環境變遷與近現代德國的形成》中,作者亦提及,在人與環境交互影響的過程中,石蛾、鮭魚、狼群等物種也是與人類進程平行的行動者。人類、生物體與河流共同參與了歷史的編織。 當我們意識到「純粹的自然」早已不復存在,所有的「再造」本質上都是人類使用方式的重新設定。這種觀點超越了征服自然,將環境治理置於可逆與不可逆的思辨之中(David Blackbourn,2018)。
從淡水河的治理轉型到德國的「水文歷史」,我們得以透過「河川誌、地方誌、人物誌與生物誌」的交織,還原歷史現場的決策矛盾。治理不再是單向的工程計畫,而是跨地域、跨領域、跨時間向度的跨界思考。當我們在人類世中尋求新的平衡,德國的例子引領全球從人性化的角度重新思考環境:治理不是為了終結自然,而是為了在歷史的紋理中,發明一種能與河流、物種及蓋婭共生的和平路徑。
參考書目:
顧雅文 , 李宗信 , 簡佑丞 ,《島都之河:匯流與共生, 淡水河與臺北的百年互動》,春山出版 2025/08/19
周桂田,《氣候變遷社會學:高碳社會及其轉型挑戰(修訂版)》,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24/01/19
David Blackbourn,譯 胡宗香,《征服自然: 二百五十年的環境變遷與近現代德國的形成》,衛城出版2018
Bruno Latour,譯 陳榮泰, 伍啟鴻,《面對蓋婭:新氣候體制八講》,群學 2019/07/26
James C. Scott,《讚美洪水:文明的干預如何抑制河流的重生?》衛城出版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