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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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描寫基隆港碼頭工人,在時代變遷下,面臨結構性失業,因此失去工作空間與生活空間,也就失去社會網絡跟自我認同,而走向失能(gâu)[1]。作者魏明毅走進碼頭工人的實際生活現場,找到工人的生命軌跡,由此辯證工人們的生命情境,跟新自由主義影響下的碼頭興衰,息息相關。

作者追溯基隆港的發展軌跡,將碼頭工人置於國際貿易的脈絡中,描述了臺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位置。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影響下,國際貿易有降低成本、尋找低廉人力與物料的需求,加上台灣的政治經濟考量,基隆港成為全球貿易的一個重要節點。從日治時期開始,碼頭就需要大量苦力進行裝卸貨。隨著全球化時代來臨(1970年代),機械逐漸取代人力,部分工人成為「工人頭家」。進入2000年代,基隆港因同樣的新自由主義考量,逐漸被國際航線拋棄,從國際運輸港轉型為觀光港,並實施港埠民營化。在港埠民營化後,工會的庇護不再,大批壯年失業工人難以銜接外部世界的工作,而在碼頭的工作也無法回到往昔的光景,這深刻影響了他們在工作空間中的互動與生存狀態。

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浪潮,串接起地方與國際,帶來了工作機會。然而,當浪潮退去,身在其中的工人便成了受困者。他們不僅受困於過往的生活與成長脈絡,更受困於作者在結尾所批判的結構性失範。作者以馬克思理論為框架,批判新自由主義。認為「國家」、「地方社會文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台灣不只是被動接受全球化浪潮。國家跟其中的行動者,可成為有思想有作為的、銜接地方與國際的行動主體,改寫接連與掛斷的必然結局(魏明毅 2016:210-211)。

作者憑藉其心理諮商背景所培養出的擅長傾聽,與報導人建立起信任關係。這使得報導人不只回答問題,更願意嘗試說出那些身為男性、在既定文化氛圍下難以啟齒的「什麼」。作者以心理師的敏銳直覺去捕捉這個「什麼」,發現碼頭工人在港埠民營化後,普遍存在「找不到自己的地方」的焦慮。這份焦慮的根源,除了原先賴以生存的工作空間消失、工作時間零散化、報酬降低之外,更深層的原因,回歸到他們的社會網絡、文化氛圍與性別角色。

作者在捕捉工人們的觀點時,相當敏銳。儘管由於性別限制,作者可能未能完全進入所有場域,但透過訪談和參與式觀察,成功在工人的話語與行動間,捕捉了他們生活的大部分面貌。一個關鍵的發現,是工人們對於結構性失業的理解。工人們不會認為是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貿易,使得他們失去選擇,會認為是自己不夠gâu。

作者記錄了碼頭工人之間用來相互評價的核心詞彙:「gâu」。gâu有「有本事」的意思,稱讚一個很會賺錢的人會說他是「gâu-lâng」。在港埠民營化之後,工人們認為能夠接到更多訂單的公司,就是因為裡面有比較「gâu」的人。對於碼頭工人而言,「gâu」的程度,深刻地關乎到他們是否「像個男人」。根據作者的書寫,碼頭工人在所處的文化氛圍下,自我認同主要是透過能夠賺取豐厚的薪水、在朋友之間展現出慷慨豪邁的相處方式、能夠作為家庭的經濟支柱、有能力照應更多女性、甚至另組家庭,這些標準來建構。

基隆港碼頭是一個特殊空間,隨著全球化興衰而起落。在碼頭興盛時期,聚集大量前來討生活的人,因此形成周邊報關行、苦力、機械操作、食攤、茶店仔等相關產業,形成了獨特的工作空間與生活空間。工人穿梭於貨輪、候工室、附近的食攤、茶店仔,甚至紅燈區,構築了他們日復一日的生活。過去,碼頭工人因有工會保障和豐厚薪水,形成了互助、相互代班的風氣。在無工作時,他們會吆喝著一起吃喝玩樂,強烈感受到同事間的情誼,形成集體文化。碼頭失去國際地位後,工會因財務困難,配合國家政策,轉向民營化(港棧埠民營化)。民營企業為壓低成本,導致工人報酬大減。由苦力脈絡發展來的碼頭工人集體認同(工會),在民營化以後被打散,從工人群體變為孤身工人。

工人賺不到跟過往一樣豐厚的薪水,不再吆喝玩樂、光顧茶店仔,而是簡單果腹、下班即回家,從「家庭中缺席的父親」轉變為「返家男人」。當工作空間與生活空間被改變,使得大批習慣穿梭其間的工人開始「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他們隨著工作建立起來的伴文化也隨之消逝。這些碼頭工人大多是外來者,基隆本地人通常不選擇碼頭工作。他們日夜生活在碼頭這個特殊空間,因此外於基隆當地社會。同時,由於他們的社群網絡都在工作中建立並與工作相關,也使得他們外於家庭。

這場改變是崩落式的。當工作職位消失,其他的改變也隨之而來,工人們因此生活失序、抽離,脫離了原先有尊嚴、有生存感的日常情境。「工作不只是一個位置,它同時也影響著人如何看待自己、能與什麼樣的人互動、可以在什麼樣的時間行走在哪些地方。」(魏明毅 2016:200)

當面臨結構性失業、改變崩落式發生後,原先就外於基隆當地社會的碼頭工人,其因工作而形成的社會網絡也隨之瓦解。當他們從「缺席的父親」轉變為「返家的男人」時,卻發現自己在定義的父親角色中,反而一再地流露出疏離與失職,與他們原先設想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格格不入。作者親眼目睹報導人發生家庭衝突時,工人那種沉默的狀態,如同碼頭上的靜寂,深刻反映了他們在家中難以言喻的困境。在作者筆下,碼頭工人失序的結局,被詮釋為碼頭工人在全球化體系下,面對工作與生命空間崩解時,失去能動性的一種結構性回應。

另一個關鍵,則是工人有意識地區分幾種不同的女性場域。他們將家內女性(配偶)視為承擔家庭責任的角色。茶店仔被工人視為是「聽男人說話的朋友」,是一個情感交流與休閒的空間,與家庭及紅燈區有所區隔。紅燈區則被工人界定為解決生理需求、進行一次性性交易的場所。書中描寫到的兩位主要女性角色,清水嫂是配偶,而阿姨仔則是聽男人說話的朋友。有工人提及自己的妻子,便說「他幫我顧家庭,我這輩子都不會對他大小聲」。而女性的視角顯然不同,當清水嫂談及丈夫對婚姻不忠時,她用「對不起我」來描述這種狀況,這句話是基於配偶的角色位置,體現了她在婚姻關係中的視角。

作者最初由自殺議題切入,試圖尋找田野,然而進入田野的過程並不順利。因此,作者轉換視角,將研究重心轉向碼頭工人的實際生活現場,去找到工人的生命軌跡。作者主要透過訪談與參與式觀察進行研究,採用「先記錄不分析」的方式,為田野對象書寫了細膩的民族誌。民族誌書寫的主旨,在於將研究者自己置身於「他者」的生命經驗之中。如同作者所述,其研究核心是「仔細觀察和記錄報導人說了什麼、沒說什麼、想表達什麼、對誰說、以及如何行動、如何回應」(魏明毅 2016:44)。這些深入的觀察,讓作者得以從會談室的限制中解放出來。他從片段的會談轉向更廣闊的田野,從而看見田野對象的整體生命、其生活現場,以及「什麼」造就了田野對象的現狀。因此,作者最終記錄到的,不是單一個體的內在困境或個人選擇,而是基隆港碼頭工人的集體困境。



[1]作者在第三章〈作為一個男人:gâu〉之中,詳細記錄了工人們使用這個詞的意涵。gâu除了能、有本事,也跟男子氣概有所連結。(魏明毅 2016:126-140)

參考書目:

魏明毅,2016,《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台北:游擊文化。

楊鈺池、于惠蓉,2002,〈台、日、韓港埠作業民營化之比較研析〉,《東北亞研究論文系列 No.15》,頁13。

George Ritzer, Dougias Goodman,譯 柯朝欽、鄭祖邦,2004,《社會學理論(上)》,頁8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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漉蔍漉漉蔍/漉的各路糾結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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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對人文學科深感興趣的學生,我深知討論對概念釐清的重要。身為一個推動審議式民主的成員,也作為一位對教育深感興趣的助教,我嘗試將各種議題用淺顯的語言寫成一篇篇故事。我很希望大家不只是看文章,也透過討論來理解公民社會的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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