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到一則新聞,成大的學者與台語團體呼籲,要求政府在南部設立台語專責單位,並主張台語復振可以結合「南方觀點」。
身為一名在西子灣大學(中山大學)接受「南方社會學」訓練的校友,同時是推動台語復振的實踐者,看完這則報導,我感覺烏漉木製、烏白炸...
台語要復振,我絕對支持;要在南部蓋辦公室,我也沒意見;但求求你們,理論不要亂套。
什麼是「南方」?地理不等於觀點
在恩師趙恩潔的社會學著作《南方的社會,學》的簡介:『反對一個虛假的南方,並進一步闡釋——「南方」不是一種地理方位,不是一種開發程度,而是一種擁抱內外異己的概念。』
講白話,「北方」的思考: 重視效率、理性化、標準化、線性進步的知識範疇(我要如何變得很先進?以主流為中心思考)。
「南方」的思考: 重視韌性、複雜性、異己的包容、抵抗霸權的知識範疇(為何我和主流不同?從邊緣視角建立主體性)。
誰才是「北方」?
假如說台語復振是代表南方觀點,那不就是從反面論證,佔據北方的華語,是代表「效率」、「理性」、「先進」嗎?這就是黨國洗腦教育長期以來灌輸的,「華語=先進、主流、有水準」、「台語=落後、邊緣、沒水準」的錯誤認知。

台語是商業語言,這也是為什麼用台語辯論較會贏,因為在無數的談判、衝突過程中發展,精細的修辭才能夠承擔多方利益之間的博弈。我舉一個例子,上週我在公園聽到一位媽媽,在講自己的孩子,明明就很E人(外向),不「怕」生,怎麼來盪鞦韆會「怕」盪太高?
事實上在人類情緒中,對陌生人的害羞反應,和對危險的恐懼反應,就是兩個不同的情緒;在台語的邏輯中,閉思pì-sù 、生驚tshenn-kiann也是完全不同的語詞與概念。相反來,華語用同一個字來描述兩個概念,造成這位媽媽混淆了,概念不精細,在使用上就縮小的操作空間。
從反面的角度來看,喬治奧威爾的1984中,有個情節是極權政府為了讓人民變笨更好統治,發明了「新語」,新語就是把複雜精巧的舊時代語言,尤其是大量不同層次和表述的形容詞,改成簡單二分法,讓人民像小孩一樣思考。
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建築在語言之上的,如果沒有這個語言概念,那麼人的大腦會很難認知到。舉個例子,早期人類是沒有「藍色」這個概念,所以古希臘人形容大海時,是說葡萄酒色;青色這個概念,也是包含現今的藍色和綠色的,認知會限制你看到的世界。也就是說,如果你只有像小孩子一樣的語言能力,那麼你認知世界的方式也會和小孩大差不差,真的會變笨。
要說台語那麼精細的語言,在先進性上輸給華語,把華語當作北方,台語貶做南方,我是一點都無法接受的。
台語才是自然語言,台灣華語不是
曾經有個語言學家,認為需要一種(西方)世界通用語言,讓各種不同母語的人都好學習的語言存在,才能更好的促進溝通,因而融合各種語言的特色,發明了世界語(Esperanto)。
結果時至今日,人類也是寧願去學習外語,而不是學習世界語,除了有地緣政治的現實外,人類本能性的適合講自然語言也是一大原因。
台語(Tâi-gí)起源可以回溯大航海時代到1860年代開港通商,以泉漳語言為基底,透過國際貿易中自然演化出來的,所形成的「克里奧語」(Creole language),不斷吸納南島語、日語、荷蘭語、英語等不同外來語,形成了一種具備強大包容力與海洋基因的先進語言。
反觀我們現在所使用的「台灣華語」,撇去完全人工揉合的「老國音」不談,即使是新國音,也是以北京話為基礎,然後由一群學究官僚去定義標準音和修飾,搞出一個跟北京話不一樣的語言,自然語言當中的連讀、弱化、合音都非常缺乏,念起來很吃力,聲韻聲調的特色也狹窄了很多。
更不用說台灣華語,是由一群母語不是講北京話的老師(多來自華南地區),看著教育部編輯的教科書教出來。這導致華語在台灣的俗語、口語化音節,幾乎都是從台語借來或轉換的,並且在缺乏根基的情況下,透過「國家暴力」硬生生地強植進台灣社會。
這種缺乏自然演化過程、靠行政命令維持的語言,呈現出一種「塑膠味」。從文明演進的角度來看,這種僵化的產物,不但「落伍」,也「沒有效率」。這種殘缺不堪的人造語言,真的能代表北方,代表主流嗎?這也是為什麼,台灣華語越發展,越會往中國華語演進,因為中國才是華語自然語言的發源地,人類天生就喜歡經過時間淬鍊的自然語言,拒絕人工味塑膠味重的人造語言。
台語要復振的,就是身為主流語言的自信
我當然希望台灣人講台語,因為它「夠酷、夠先進、夠能代表台灣的海洋性格」,而不是因為它「需要被保護、維持多樣性、為了DEI」。
今日我們對抗的華語霸權,並不是從南方觀點對抗北方觀點,而是華語利用野蠻、暴力、反人類、列寧主義的方式,強行破壞台語的主流地位,也對台灣社會造成不可復原的傷害。復振台語不是在保育珍稀動物或文化,而是在對殘暴的前文明反動對抗,追求人類文明與人權進步的行動。
台語路要走得遠,靠的不是「南方」的旗幟,而是我們身為海洋武士的格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