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香巴拉》這部電影,是因為《香巴拉》以尼泊爾電影之姿入圍金馬獎最佳攝影與最佳造型設計的爭議。
《香巴拉》使用的「藏語」符合金馬獎對於報名影片的語言(華語或華語地區方言)得以參加金馬獎,這背後的「大中華思維」可能需要再次檢視(詳細討論可見無影無跡粉絲頁)。不是因為後期製作(調光洪文凱、剪輯廖慶松、聲音杜篤之)在台灣完成,又或是《香巴拉》是台灣與尼泊爾、法國等八國共同製作等等與華語電影人的淵源才得以參賽,我對《香巴拉》入圍金馬獎的資格其實難以認同。然而這不掩《香巴拉》是部好看電影的事實,若不是因為金馬獎,我可能就錯過了這部電影,說來也是矛盾。

片長二個半小時,網上簡介寫得很像民族誌電影,讓我抱持著錯誤期待斷斷續續看了幾十分鐘,越看越有興味。事實上《香巴拉》劇情節奏並不慢,加上藏族風俗、喜馬拉雅山的壯麗風景,劇情甚至比有些沉悶的文藝電影有趣多了,因而看完電影馬上想寫篇心得文紀錄。
世界觀的建立
《香巴拉》描寫居住邊陲的藏族人民仍維持著傳統生活與宗教信仰,實行著傳統的「一妻多夫」制度。全片取景於尼泊爾與西藏交界處的多爾波地區 (Dolpo),拍攝海拔高達4200至6000公尺,是人類居住的最高海拔區域,「一妻多夫」制度正是防止家產分散、維持家族經濟完整及應對高山嚴苛環境的生存策略。
聰明又有能力的佩瑪嫁入了三兄弟之家,成為父母雙亡家庭的新女主人。父親告誡她對待丈夫要一視同仁,但其中一定會有一個丈夫最能獲得她的芳心……老大札西與佩瑪互動甜蜜,老二噶瑪在婚禮後離家跟著仁波切修行,而老么達瓦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她心中最愛的丈夫不言自明。
《香巴拉》一開始就用佩瑪的故事引領觀眾進入尼泊爾邊境,藉由高寒環境下她是怎麼照顧這一家並與其互動,從中了解「一妻多夫」是怎麼運作的,為觀眾建立起《香巴拉》的世界觀。
高山上的醜聞
札西與商隊出發前往西藏進行交易,剩佩瑪照顧還在上學的達瓦。她因擔心達瓦的課業而與朗老師頻繁互動,這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卻引發了村裡的流言蜚語:傳言佩瑪肚子裡的孩子是朗老師的。
朗老師為指導達瓦而在夜晚造訪,待達瓦休息後只剩兩名大人對坐飲酒。朗老師念起情詩,望著佩瑪說了好幾次「酒怎麼這麼好喝」,醉翁之意不在酒,頗有試探之意。鏡頭跳接清晨睡在屋外的朗老師,佩瑪從屋內出來試著叫醒他。她不對達瓦解釋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只讓達瓦牽馬過來,讓她把醉酒的朗老師帶回去。
懷孕後的她行事低調,流言仍然傳了千里遠,甚至進了遠在西藏的札西耳裡,札西感到丟臉,索性脫離商隊不回家。即使佩瑪堅定的態度足以說服觀眾,然而懷孕時機點與朗老師的態度還是令人存疑,孩子生父是誰成為整部片的謎題。
也許是札西離開前讓她懷上的孩子,所以她相信事實可以不證自明;或是她與朗老師之間真的發生逾矩行為,因而讓朗老師對此三緘其口、佩瑪不願再提。以《香巴拉》濃厚的宗教氛圍,或許還有另一種解讀:佩瑪的懷孕是神蹟。
佩瑪告訴仁波切她夢到犛牛進到腹中,身上頓時發出金色光芒彷如成為香巴拉的一部分,仁波切聞言表示那正是他轉世祈願的夢土。這與佩瑪最後一段夢境相呼應,圓寂後的仁波切與佩瑪行禮,暗示他將成為佩瑪的孩子轉世輪迴。
村民要佩瑪對傳言表態,她不發一語;達瓦在學校跟人打架,向佩瑪發脾氣質問,佩瑪也不辯解。她挺著肚子堅持千里尋夫,為的是讓札西親耳聽她所言,而不是相信流言。札西在外經歷一番心理掙扎好不容易歸家,卻寧願相信別人的話,要佩瑪放棄這個孩子。唯有聽從仁波切的話跟隨佩瑪一起去找尋札西的噶瑪,在旅程中越來越認識佩瑪,情意也隨之滋長,願意放棄修行回家照顧佩瑪。佩瑪問他為什麼都不問孩子是誰的,噶瑪說,不管孩子是誰的,生命本身就是奇蹟。
《香巴拉》先以異族風俗做引,幫觀眾建立高海拔邊境山村遺世獨立的世界觀後再丟出普世認定的「醜聞」,反應了每個人的性格與人生哲學,讓故事更加立體豐富。

象徵愛的毛衣
毛衣為《香巴拉》貫串整部電影的重要象徵。
佩瑪得知懷了孩子便開始準備織毛衣,片尾則以毛衣的完成點出題旨。編織需要計算,需要時時刻刻想著贈與的對象,是充滿愛意的行為。佩瑪動心起念織毛衣,也一定是為了她掛念的人。與朗老師飲酒那夜,她正在為毛線染色,朗老師問毛衣是織給誰的,她回答:「織給我的愛人」。
佩瑪所說的愛人是誰呢?在尋找札西的旅程中,她不斷在織毛衣。若她想的是札西,編織的是思念;若她想的是孩子,就是她對孩子的母愛。佩瑪與噶瑪在旅程中越來越契合,拙於表達的噶瑪不斷稱讚佩瑪正在織的毛衣,聰明的佩瑪點了出來:「你每次不知道說什麼時就稱讚我的毛衣」,佩瑪織的也可能是對噶瑪的關懷與愛意。不管她說的愛人是誰,在編織過程中是否發生了變化,毛衣都代表了她的愛。
最終完成的毛衣,是給誰的呢?
佩瑪在風雪中以毛衣遮腹,終於在雪地裡找到札西的蹤跡。當札西終於回到家,卻要求佩瑪放棄腹中孩子。佩瑪在旅程上得知有個女孩因不貞流言而死、聽聞心靈導師仁波切圓寂、心愛的馬兒被狼群攻擊而死,她都堅強挺過這些衝擊了,盼回的愛人卻如此脆弱,非得要求她以射箭習俗自證清白。佩瑪終於領悟,跟誰走下去或許根本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她能否能在這片高山峻嶺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香巴拉」。
佩瑪的尋夫之旅表面上是為了證明清白,實則更像一次精神上的朝聖。從村落到雪山、從家庭到荒野,她一步步走向孤獨,也一步步走向靈性覺醒。佩瑪最終剃髮修行、穿著自己織的黃色毛衣,帶著孩子待在充滿冰雪的河邊,應該就是離開三兄弟與俗世,與轉世投胎的仁波切一起修行了吧!
《香巴拉》的有趣之處在於它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也因此給予觀眾許多思考空間。劇中不揭露孩子生父,也沒有讓佩瑪長篇辯解。佩瑪的沉默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拒絕被審判的姿態。她知道,即使說出口,也未必有人真正願意相信;那麼不如讓時間、讓生命本身去回答。佩瑪沒有逃離傳統或反抗制度,生命經歷讓她頓悟,把孩子生下來,把毛衣織完,那份篤定與安靜的力量,或許就是她的香巴拉。
在多爾波高原遼闊的天空、壯闊的雪山、幾乎沒有遮蔽的荒野裡,人在這裡發生的任何事都是如此微不足道,這樣的背景為電影增加了神聖的宗教氛圍。故事本身也好看,以一妻多夫制度為起點,丟出「孩子是誰的」的倫理問題,人物之間的情感流動節制而細膩,既有倫理困境,也有宗教寓意。
我最喜歡的是《香巴拉》為觀眾保有思考空間,沒有放入女性自主大旗或批判傳統制度,只是讓角色在情境中行動,讓選擇自然浮現。佩瑪不長篇大論地為自己辯護,那份沉默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量。在風雪之中、在流言裡,在愛與信仰之間,人依然可以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香巴拉(Shambhala)
上映年份:2024年
導演:敏巴哈杜爾巴姆(Min Bahadur BHAM)
演員:廷妮拉姆(Thinley Lhamo)、索南托普登(Sonam Topden)、丹增達拉(Tenzing Dalha)
第74屆柏林影展金熊獎提名
第61屆金馬獎最佳攝影提名:阿茲茲·扎穆巴吉耶夫
第61屆金馬獎最佳造型設計提名:Ramlal Khadka
第18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攝影提名:阿茲茲·扎穆巴吉耶夫
第18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造型設計提名:Ramlal Khadk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