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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男子的二二八逃亡 — — 邱永漢

熬夜的便當（BenDon 班與唐）

發佈於《龍舌蘭之死》的內裏世界

2026/02/27 更新2026/02/25 發佈閱讀 17 分鐘

邱永漢，本名邱炳南，目睹了二二八事件後，無法忍受時局，決定設法離開臺灣，告訴母親他要「把國民政府從臺灣攆出去」。他的第一站來到香港，沒想到這趟亡命之旅，意外開啟他成為賺錢之神的第一步。

我一直是一個孤獨的男人。 — — 邱永漢，《濁水溪》

邱永漢在人生的第一本小說的第一行，如此寫道。

他參考自己的人生經歷，在小說中寫了各式各樣孤獨的男人：有傻傻分不清楚自己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的臺灣人，有戰時幫日本殖民政府教書的美國人，回到美國後反被當成間諜；還有在軍國主義下鬱鬱不得志的日本教授，鼓吹臺灣學生去抗日吧。

說穿了，他們的孤獨都來自時代的壓抑，而等著碾碎他們的是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

這些孤獨的男人，看到戰後臺灣物價飛漲、罔顧法理的事件頻傳，有苦說不出，內心的孤獨越積越深，最終演變成兩男一女的三角戀情。究竟是在競逐愛情，還是在爭論誰的理想才是對的？在青春與孤獨的作用下，已經傻傻分不清楚了。

這場三角戀的躁動與壓抑，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反而消散了。有人的父親被殺，有人的父親被關。選擇跟誰在一起、選擇哪個國族身分過日子，這些抉擇不再是理想的辯證，而是跟命運賭一把 — — 我該選哪條路才能活下去？

最後，小說主角選擇逃到海外。在尾聲，父親看他要離開家鄉，還以為兒子拒絕結婚，打算偷偷去臺北找女朋友。主角戲謔地笑了一下，望了黑色混濁的濁水溪最後一眼，準備搭走私船遠走他方。

從事新的革命志業也說不定。

然而在真實世界中，邱永漢並沒有如小說主角，成功坐走私船離開臺灣。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幸好他當時沒有成功。

走私逃亡不容易

邱永漢的本名叫邱炳南，父親是臺南人，母親是日本人。二二八事件發生後，他剛從東京回臺灣沒多久，形容當時的心情「實在讓人無法忍耐」，但他自認是個普通人，不知道怎麼反抗政府，也沒有勇氣加入游擊隊拿真槍。

於是，他想到孫文搞革命是從夏威夷、日本起步的，所以他決定：先逃到日本再說吧。（用國民黨的魔法對付國民黨？）

但逃亡需要錢，邱永漢低頭跟母親借錢。從小在西門市場磨練生意技巧的母親，拿出私房錢贊助兒子，讓他得以買砂糖、租漁船，跟漁民商量好從新竹小漁村出發的時間。

就這樣，逃亡計畫邁出了第一步。

未料出發那天，海面不平靜，大浪拍打著一百公噸的漁船，根本無法出發。回到岸上，他們發現巡防隊正在巡邏，嚇得邱永漢立刻放棄逃亡計畫，裝沒事坐火車回臺北上班。

死裡逃生的邱永漢，在火車上累得睡死，連鞋子被人偷走都沒發現。這才是真實世界的走私逃亡，非常狼狽。

不過邱永漢的逃亡之路沒有就此斬斷，另一條路已經悄悄接上了線。

他拜託在華南銀行研究室擔任主任的東大學長林益謙，得以進銀行做研究員，有了一份正職薪水，不至於走私失敗便一蹶不振。

林益謙還引介了另一位關鍵人物 — — 莊要傳，一個曾做過記者，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憤而辭職，改去華南銀行工作。

兩人相約去草山（陽明山）泡湯，聊起秘密的台灣獨立計畫。莊要傳說，他前陣子去上海跟廖文毅的組織碰了面，卻被聰明的太太立刻察覺異狀，要脅他放棄搞政治，否則要通報警察。

莊要傳找邱永漢泡溫泉，正是想拜託單身的邱永漢跑一趟香港，把〈臺灣人民公民投票請願書〉的內容記在腦子裡，傳達給人在香港的廖文毅。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那一年，廖文毅等人在上海、香港招集人馬，籌組了「台灣再解放聯盟」，呼籲外界正視二二八屠殺人民的真相，要求將臺灣交由聯合國託管，並讓臺灣人民以公投決定臺灣的歸屬。

因此臺灣人多多少少聽聞過廖文毅這號人物，也曉得跟他接觸勢必惹禍上身。

但邱永漢還是答應了莊要傳的請求。抵達香港後，他見到了傳聞中的廖文毅，用日文默寫出請願書的內容，再由廖文毅翻譯成英文，經美國駐香港副領事協助潤飾後，寄給聯合國秘書長。

完成任務的邱永漢回到臺灣，繼續做平凡的上班族，但心始終懸在香港。某天，他看到報紙刊登臺灣人民獨立運動的消息，知道該走的時候到了。

他回臺南老家見母親最後一面，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只說得出一句話：我要去香港推動運動，把國民政府從臺灣攆出去。

精明的母親沒被嚇到，反而說：「你要這麼做，我也贊成，可是不要被那些搞政治的給利用了。自己要多小心。」

就這樣，1948年10月底，邱永漢與莊要傳相約搭不同班次的飛機，離開臺灣，開始了青春香港的篇章。

自由香港的賺錢之道

邱永漢剛到香港的時候，跟其他逃亡的革命志士一樣，借住在廖文毅的豪宅，身上沒多少錢。

正當他苦惱該如何賺錢的時候，偶然認識了一個做走私貿易的臺灣人，跟著他摸清走私的各種門道。戰後的日本幾乎什麼都缺，民生用品如砂糖、米、布料、酒全屬配給制，更別說盤尼西林、鏈黴素等管制藥品，有需要的人往往也得不到。因此不少人冒險去黑市購買，價格當然遠高於公定價。

對身在自由香港的人們來說，這是不可錯失的賺錢機會。邱永漢做起藥品走私，還有以郵寄包裹寄送民生物資，拜託在日本的姊姊和姊夫幫忙變賣，賺取價差。

這段亡命之旅，成了他邁向賺錢之神的第一步。

等到經濟基礎穩固之後，邱永漢告別廖文毅的別墅與革命生涯，一個人搬進高級公寓，過了一段泡舞廳、開名車的奢靡日子。

浪子生活沒過多久，他認識了川貝枇杷膏家族的千金潘苑蘭。兩人在全家大小的眼神監視下約會了幾次，隨即火速步入禮堂。

不熟悉香港婚禮習俗的邱永漢，因為拒絕給「大妗姐」小費，惹得親家母哭著說丟臉，新娘的兄弟們氣得要把妹妹拉走，整場婚禮就像港片一樣荒謬。

幸好結局也像港片 — — 邱永漢與潘苑蘭順利結了婚，準備在香港生根落地。但邱永漢眼看走私生意已經式微，時代已變；另一方面，廖文毅等人也打算離開香港，將革命基地轉移到東京。

邱永漢想了想，決定去日本闖闖看，跟著姊夫投資口香糖事業。

日本開啟的文學夢

這一次，賺錢之神的投資失準，口香糖事業沒有如預期成功。賺錢夢受阻，但文學夢還沒澆熄。

邱永漢學生時代便寫過文章，也認識西川滿。他開始嘗試將其他逃亡臺灣人的經歷化為小說，其中包括以高校同學王育德的遭遇寫成的〈偷渡者手記〉，透過小說主角的嘴巴向日本法官誠懇地說：

由於我出生在曾是日本殖民地的臺灣，在我二十九年的生涯裡，命運向來掌握在其他人手裡。

小說中主角的哥哥文德，正如王育德的哥哥王育霖，在二二八事件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後來王育德也逃離臺灣，輾轉從香港抵達日本，展開漫長的流亡生涯。

接著是〈華僑〉，側寫香港九龍城一個南洋華僑客死異鄉的故事。再來是以林獻堂1949年後避居東京為藍本的〈客死〉，充滿紙醉金迷的東京夜生活場景，讓人忍不住把整部小說當作八卦指南來讀。

現實中，林獻堂搬到東京後沒多久，廖文毅也在同年底來到東京，隔年舉辦了二二八週年紀念活動，並於5月成立「台灣民主獨立黨」。

台灣獨立運動的大本營，隨著廖文毅從香港轉移到日本。同一時空下，史明、王育德等人也相繼來到日本，接續書寫臺灣海外民主抗爭的篇章。

那麼，當初懷抱革命夢離開臺灣的邱永漢呢？他在1954年將妻子、女兒接來東京定居，之後完成了小說〈濁水溪〉，先在《大眾文藝》雜誌試水溫般連載，後來在檀一雄的協助下出版成書，得到寫過《殖民地之旅》的大前輩佐藤春夫認可，並入圍直木賞。

正式獲得直木賞的作品，是下一部〈香港〉。透過從臺灣坐飛機逃往香港的主角賴春木，小說描述了逃亡者的心情：

他既沒有殺人，也沒有奪人財物，卻必須不斷逃命，這就是戰後臺灣的現況。由此可知要保住性命，逃跑的速度比思考的能力更加重要得多。

從此邱永漢徹底成了文人？不，他依舊務實地繼續賺錢，寫下一本又一本教人賺大錢的書籍，打響自己的名號。

至於革命夢呢？據史明的說法，邱永漢曾替辜寬敏做事；另提到，有些在日臺灣人士不滿廖文毅的作風，選擇自立門戶、以金援方式支持臺灣獨立運動，邱永漢就是其中之一。

殞落的革命夢

1956年2月28日，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在東京正式成立，宣布廖文毅為大統領，以流亡政府的身分四處拜託外國以外交之力介入。

然而隨著美國對臺灣問題的態度，從觀望台獨運動轉向與蔣政權密切合作、共同抵制共產勢力，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幾乎得不到回應，甚至遭到訕笑。

廖文毅身邊的助手、同好一個個離去，有的甚至被捕身亡。加上國民黨利用他的姪女從中說情，廖文毅最終在1965年宣布放棄獨立運動，回歸國家的懷抱。

列為黑名單的邱永漢等人，直到1972年才以海外華僑的身分受邀回國。當時正值臺灣退出聯合國、與日本斷交的敏感時刻，政府格外需要海外華僑的全力支持。

邱永漢以賺錢之神的形象重返臺灣，在臺北興建永漢大樓，創辦永漢日語、永漢書局，以及《財訊》雜誌的前身《股市瞭然》，成為我們所熟悉的那個邱永漢。

然而解嚴之前，像邱永漢這樣的敏感人物，其投資行為依舊在警備司令部的眼皮底下，以「清華專案」監控海外華僑的資金流向，追查是否有與共匪合作的跡象。

多年後，他在回憶香港歲月時寫道：

如果我那時候有卡斯楚或是切．格瓦拉那樣的勇氣，我應該會選擇搭漁船或是什麼的潛進臺灣，從裡頭訴諸武力吧，可是老實說，當時不滿國民黨政府的大部分知識分子都不想用自己的力量，而想藉由外力來取得獨立，想得非常美好。
我們為自己辯解，「我們已經很勇敢了」，因為那是個光逃出去反抗政府，就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年代，可是說真的，事實上就是我們沒有勇氣，我們只有要上不下的勇氣。也許廖博士只是沒說出口而已，或許他心底也已經感受到了他自己一路以來的奮戰，已到達了極限。

就算是有切．格瓦拉勇氣的史明，也沒有靠武力讓臺灣獨立，那麼走上保守路線的邱永漢，又該如何評斷自己的良心？我想每個時代的人，在當下都很難說得清楚。

但邱永漢事後回顧也明白，他們在香港賺得盆滿鉢滿的那些年，已經悄悄錯過了獨立運動的黃金時機。

那股時代的紅利，悄悄從日本蔓延到美國，在那片土壤上醞釀出一批新的機會，由另一批人接力完成台灣獨立運動的篇章。

話說回孤獨男子的歸宿，邱永漢最終入籍日本，在2012年於東京去世，享年89歲。不知道他有沒有像陳舜臣，曾有過入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想法，直到六四事件發生後才失望，心中的那個理想中國不可能實現了。然而邱永漢在1956年仍發表了一篇小說〈看不見的國境線〉，最後準備離開家鄉北京、前往自由香港的黃太太在月台，買下小販所有的晚香玉。

她以幾乎可說是本能的氣勢，將臉埋進了花束之中。原本以為早已乾涸的雙眼，再度湧出了碩大的淚珠。列車開始前進的刺耳聲響，掩蓋了她的激烈噓唏聲。

縱使有悔恨、不捨，也只能寄託在殘留回憶的事物上了。

事實上，不論是在哪裡搞革命，找到賺錢之道是必要的關鍵，如史明開起新珍味賣大滷麵也是一個辦法。廖文毅等人在香港，也是透過走私藥品籌措獨立運動的資金。

基於這樣的歷史背景，我在時代犯罪小說《龍舌蘭之死》描繪了一群在日臺灣商人，無論是親國民黨派、親共產黨派、獨立派，還是無派別。臺灣人想在東京的土地上安然無恙，就要學會合作投資走私生意，藉此跟把持港口的日本暴力團對抗。節選以下段落，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啊，是走私！」春發大喊。
林先生與李老先生的笑容，瞬間變成吃驚的張嘴。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要舉報的意思！」春發連忙鞠躬道歉。
敏子跳到春發身邊，用雜誌敲打他的頭，「先把話說完啊，學弟！」
「對不起，我只是發現地圖的記號好像跟碼頭、市場有連結，才想到會不會是走私⋯⋯」春發擔憂地看著兩位大老，深怕再說下去命就沒了。
敏子敲得更大力，「對了，走私是不錯的題材！」
「不、不、不行，報導走私會被抓⋯⋯」春發害怕地看向林先生。
林先生不耐煩地哼氣，把溝通的任務交給李老先生。
「不瞞兩位，支撐巴黎座運作到現在的，就是賣走私品。」李老先生十指緊扣在胸前，兩隻像鹿角長又彎的小指甲擱在絲滑的襯衫上，「我跟以彣正在想辦法集合華僑各界人士，有來自香港的獨立派、神戶的共產黨派，也有像以彣跟代表團走比較近的國民黨派。大家都需要錢做事，不如組一個信用會社，一起投資做走私，問題是⋯⋯」
李老先生的停頓，拉長敏子與春發好奇的脖子。
「問題是，碼頭從以前就是日本暴力團的老本行，我們不可能隨意插手，但好消息是，聽說有個叫陳三郎的臺灣人幫住合一家做事，巧的是，那個陳三郎曾在上海幫蔡錦曜做事。」李老先生邊說邊輕敲兩隻小指甲。
春發一聽到暴力團，吃力地吞嚥一口口水，但還是無法撫平緊張的心跳。
「陳三郎幫我父親做事？在上海？」敏子的笑容也消失了。
李老先生鄭重地點頭。
「妳說的那個奇雲，會不會是陳三郎？」林先生直截地問。
敏子沉思半晌，「不知道，『奇雲』是父親替他取的稱呼，不是本名。我只知道他是佃農的兒子，不知道本名是什麼。」
「我們需要找到陳三郎，請他幫華僑找到走私的門路。」李老先生替所有茶杯斟滿茶水，茶湯變得比先前更深。
「抱歉，插個話，誰是住合一家？」春發發問。
「唉，他是最難對付的敵人啊。」林先生重重地嘆氣，「住合一家的大家長是個姓岡村的傢伙，銀座所有你能想到的劇場、酒吧、喫茶店、卡巴萊⋯⋯都有他在背後管理，所以大家都叫那傢伙『銀座地下警察』。」
「也就是說，華僑做走私等同跟住合一家，不對，是幾乎對所有的日本暴力團宣戰了。」春發話一脫口，隨即懊悔地捂住嘴。
「陳同學說的沒錯。」李老先生銳利的眼神。
敏子好像深受一股看不見的亮光吸引，一步步走到窗邊，「我明白了，那麼巴黎座不僅要成為無法取代的卡巴萊，還得吸引陳三郎上門。既然如此，」她緊接著轉身宣告，「我們來辦會員俱樂部吧？」
林先生與李老先生困惑地看敏子沉浸在幻想裡。
「會員俱樂部哪有什麼用。」林先生皺起不悅的眉頭。
「不，我們要做一個會員限定的俱樂部，只有特定的會員能擁有跟舞女見面的機會。我們能把所有男人都吸引過來，包含那個陳三郎在內。」敏子得意地抬起下巴。
林先生揮揮手，「幹嘛不去外面找潘潘女就好？舞女有什麼特別的嗎？」
「因為獨占舞女的感覺很令人上癮啊。」李老先生滿足地抖了一下肩膀，「再說，這個計畫也能禁止舞女外流，讓舞女成為巴黎座最珍貴的資產，呵呵呵，真聰明。」
「果然李老懂我！」
敏子開心地坐到李老先生身旁，兩人像默契極好的祖孫。
「以彣啊，俱樂部可以作信用組合社的掩護，我們可以名正言順關上門，作美國人、日本人不希望第三國人做的事情，那就是賺走私大錢。」李老先生的語調和緩，卻逼林先生不得不亮出底牌。
「好吧，我先出一萬，」林先生板著臉比出一根食指，「利潤抽三成，看成效如何再說。」
「兩萬。」敏子比出兩根手指。
「一萬五。」林先生下最後通牒。
「成交。」敏子與林先生鄭重握手。
春發靠在牆邊消化著林先生與敏子學姊的合作關係，不確定《龍舌蘭クラブ》得到全華僑最富有男人的資助，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涉入走私生意等同跟日本暴力團宣戰，到時候可不是砸壞幾個店舖就能解決的，搞不好會演變成更激烈的火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