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到任何一個地方,我都對浴室最有興趣。
不是廚房,不是臥室,不是那些被精心佈置的客廳。是浴室。
我說不清楚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浴室太誠實了——那裡沒有表演,沒有給客人看的部分,只有一個人和自己的身體,還有每天例行的那些小事。洗臉、刷牙、泡澡。我對古人住過的地方有種無法解釋的著迷,我好奇他們怎麼生活、空間裡藏著什麼線索。而浴室,往往是線索最多的地方。
去年在倫敦,我去了兩個跟「家」有關的地方,在每一個地方,我都在浴室待了最久。
第一個浴室:1956 年的薄荷綠
Museum of the Home 是倫敦一間專門展示「家的歷史」的博物館,把從 1600 年代到現代的英國家居空間一個個還原陳列,讓你走進去感受每個時代的人怎麼生活。
其中有一個 1956 年的房間,主題叫「A Room Upstairs in 1956」。展板介紹了住在這裡的人:愛爾蘭移民新婚夫婦 Kathleen 和 Jack。她從北愛爾蘭來倫敦當護士,他從愛爾蘭鄉下來做建築工,兩人在舞廳相識,住在二戰後倫敦蓋起來的廉價排屋裡。
我在那個浴室站了很久。
薄荷綠磁磚、白色浴缸、橘色花紋毛巾、牆上掛著小花盆——不是在展示品味,是在讓一個出租房間盡量有家的感覺。很普通,但很努力。

第二個浴室:1875 年的大理石
幾天後,我去了肯辛頓的 Sambourne House,一棟被時間凍結的維多利亞時代故居。
Linley Sambourne 是《Punch》雜誌的首席漫畫家,1875 年搬進來,住到 1910 年去世。他的家族後來幾代人都捨不得改動這裡,幾乎原封不動保存到現在。走進去的感覺不像博物館,像是主人剛剛出門、等一下就會回來。
整棟房子的客廳餐廳,每面牆都掛滿畫,每個角落都有收藏品,奢華到讓我有點距離感——我沒有過過那種生活,很難真的想像自己坐在那裡。
但浴室不一樣。
大理石檯面、木製收納櫃、銅製水龍頭,鏡子前擺著當時的梳洗用品——古早的香水瓶、剃鬚刷、各種琥珀色和奶油色的小瓶罐。這個空間告訴你:這個人連洗臉這件「私密的事」,都在意美感。
我也在那個浴室站了很久。

還有女僕的房間——整棟華麗的房子裡,那是一個異質的存在。一張單人鐵床,一個小壁爐,木地板,窗戶很小。連女僕房都貼了 William Morris 的柳葉壁紙,說明這家人是真正的美學信徒,不只是在客廳表演給客人看。
主人的客廳說的是他想讓世界看見的自己。女僕的房間說的是,當你沒有選擇的時候,如何活著。某種意義上,越是被忽視的空間,越誠實。

兩個浴室,八十年
一個是 1875 年維多利亞貴族的大理石浴室,香水瓶整齊排列,每樣東西都是品味的延伸。
一個是 1956 年愛爾蘭移民的薄荷綠磁磚浴室,普通的毛巾,牆上努力掛了幾盆小花。
相隔八十年。我站在那裡想,是浴室都沒有變?還是我們問的問題從來都一樣?
我不知道。但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後來回到朋友家,關上浴室的門,泡腳的熱水從腳底暖上來——我忽然覺得,我好像也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朋友家的浴室
那趟倫敦之行,我帶著重感冒出門,住在好朋友家裡。
每天照樣出去逛博物館、走路、吹風。但讓我真正恢復過來的,不是任何一間展覽,而是每天回到朋友家之後,關上浴室的門,泡腳、泡澡、好好洗澡、刷牙洗臉。
時隔將近一年,現在想起來,那才是整趟旅行裡我最照顧自己身體的時刻。
我在裡面做最基本的事——讓身體暖起來,讓身體乾淨,讓身體好一點。
後來我讀到了這本書
去年底整理倫敦帶回來的書,翻到了在 Museum of the Home 書店買的《Philosophy of the Home》,義大利哲學家 Emanuele Coccia 寫的。
全書逐室展開,但讓我讀得最入神的,是浴室那章。
Coccia 問了一個讓我愣住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把洗澡這件事,關在一個鎖上門的小房間裡?
他說,浴室看起來是家裡最「自然」的空間,但其實它是社會規訓力道最強的地方。「你必須獨自完成身體的事」這條不成文的規定,告訴我們:身體的需求是私密的,某種程度上是令人難堪的。所以要關起來,一個人面對。
然後他說:浴室是我們唯一真正「面對自己身體」的地方。在其他所有空間裡,身體都是被包裹的、被展示的、是為他人而存在的。只有在浴室裡,脫掉一切之後,你才真正和自己的身體是一對一。
我讀到這裡,想起了那個幾個泡腳的夜晚。
當時不知道這是哲學。只知道我需要那個空間,需要那盆熱水,需要關上那扇門。
1875 年的 Sambourne,用大理石和香水瓶說:身體值得被好好對待。
1956 年的 Kathleen,用薄荷綠磁磚和橘色毛巾說:就算是出租房,也要讓自己有家的感覺。
2024 年感冒的我,用一盆泡腳水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體照顧好。
三個浴室,三個時代,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在這個沒有人看見你的地方,你怎麼對待自己?
我想,這會不會就是為什麼我到哪裡都對浴室最有興趣。
《Philosophy of the Home》,Emanuele Coccia 著,Penguin Books,2024年英譯版。 Sambourne House,18 Stafford Terrace, Kensington, London。 Museum of the Home,136 Kingsland Road, Lond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