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一些收集到的申時行女兒和女婿的相關史料,為求簡潔會略過比較老生常談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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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有兩個女兒,都是吳夫人所生,長女是他第一個活到成年的孩子,小女兒未婚夭折了。他曾在一封家書(北京匡時拍品)中提到自己有個名叫七姐的女兒,但是長是幼未可知,因為長女婚後也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後文會詳述),原文如下,收信人為「從弟汝修」,即申時行的大堂弟申時德,字汝修:

近日接到家書並織補雲羅,俱收訖,已有字回報,想已見矣。聞吾弟家中平安甚慰,伯母及汝嫂汝侄輩亦俱好,只七姐到秋來又有脾胃之疾,不得脫體,甚是擔憂。 近又聞郭親家大變,又增一牽掛,今只得請郭婿來京讀書,其分授田產、家貲,只問他實數且與家人看管。我常著人查他,想無事也。
文中提到的郭婿即小女兒的未婚夫,申時行的同年兼同鄉郭諫臣的兒子郭元尹,郭諫臣萬曆八年升鄖陽撫治,未赴任即忽然去世,文中「郭親家大變」應當就是指此事。(按時間此時申時行尚未有孫輩,所以七姐應當不是孫女,雖然也可能是外孫女,但前文寫明了侄輩。)
申時行將他接到京城讀書,並且為這位本經易經的女婿特別聘請了一位易經名師,即劉宗周的外祖父章穎,不過這位少年似乎不太珍惜的樣子,請看以下這段史料:
劉宗周〈南洲先生傳〉
申少師瑤泉公獨延教其壻郭生。頃之還家,年已七十餘矣。
…… 館申少師邸,一日,偶自他所歸,夜深矣,問郭生課,不應。先生震怒,命長跪,不起,聲達內庭。少師起而聽。翌日,躬捧夏楚至,謝曰:「願先生終教孺子,自今不率,則請撻之。」復顧其壻曰:「世安得善教如先生者?」自此待先生禮益隆。先生雖日館貴人,而語不及私,未嘗一涉足勢利。久而隸卒皆信之,聽先生出入交遊,蚤夜不問。兩處師相家,皆長揖上座。或曰:「不已倨乎?」先生曰:「師道然也。」
申時行的小女兒應當是未婚夭折了,所以在家譜和墓葬文書中的記載都是許聘而已。看沒有夭折而是在申時行去世時尚未成婚的猜測,但根據郭諫臣的死亡年份反推郭元尹的合理生年,由此對照和他訂娃娃親的申氏的年齡來看,這個推論難以成立。
大約因為最終沒有成婚,小女兒和郭元尹沒有更多記載了。郭家和申家交情也是比較深的,郭諫臣年齡較申時行大不少,是申時行姨夫顧汝玉(其子是隆慶五年進士,南京兵部尚書顧其志)的同窗好友,郭所著《鯤溟先生詩集》中有他寫的序。
申時行的長女記載比較多,她生於嘉靖三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於萬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虛歲三十歲,是用懋和用嘉的姐姐。墓誌銘由王衡撰寫,收錄於長洲莊渠李氏世譜,她的丈夫李鴻是這個家族的成員。
王衡本人和李鴻交情應該也是不錯的,他臨終前曾對張世偉說,自己夢見李鴻來找他(當時李鴻已過世):
(王衡)末年得奇疾,余(張世偉)再三候之。疾亟時,一日徃似夙戒者,見則曰:恠事。昨夜夢同年生李爲蹊(李鴻)偕一二巳故者來拉余,忽起曰:張異度至矣,我軰且避之。今日兄果至,甚思一見也。心念李君與兄相與善,何避乃爾,見兄似有瘳矣。畱連三四日,日一坐談,别數日乃殞。
長洲莊渠李氏最知名的家族成員是弘治十八年乙醜科進士魏校,王世貞的妻子魏淑人為魏校姪孫女,魏校曾孫女為萬曆二年進士鄒迪光的母親,歸有光的原配魏氏亦出此族,關係圖見下:

數字為排行
此處有個軼聞,魏淑人和鄒迪光的母親魏氏年齡相仿,都養在魏校身邊,但因為魏淑人更貌美多才,魏校將她許配給前來求親的王世貞,他的妻子因為丈夫沒把這麼好的女婿留給自己親曾孫女而不高興。鄒迪光給的父親寫過行狀,是個好脾氣的富貴閒人,雖然不缺錢但確實比不上二十二歲的進士王世貞。
李維楨〈王母魏淑人墓誌銘〉
按狀,吳有名臣魏恭簡公校者,淑人王父行也。恭簡公無子,子兄弟之子,而獨愛其從子太學君縝,為擇婦,得嚴孺人,是為淑人父母。淑人生而姿貌令秀,舉動容止不失常,未嘗忤視。恭簡公愛之過於所子者之女。於時無錫鄒氏與大司馬王公具求婚,恭簡以所子者女字鄒,而以淑人字弇州先生。恭簡沒,先生入臨,年才十有八,已登賢書。恭簡夫人從帷中窺之,撫棺哭曰:“為吾孫女簡美,對而不以適才流若王氏子者何也?
李鴻和魏校的關係則如下圖,已經比較疏遠了:

至於為什麼李家的代表人物姓魏呢?因為魏校的曾祖父魏琳少年時和姨母一起生活,遂依姨父的姓氏姓魏,魏校考中進士後曾經申請復姓李未果,從此這個家族中的成員就陷入非常混亂的魏李二姓同時疊加狀態,經常在兩個姓氏中隨意切換。
最直觀的案例就是申時行《賜閒堂集》中,給李鴻父親李坦寫的墓誌銘標題為〈贈文林郎江西上饒縣知縣李公墓誌銘〉,然而祭文標題卻是〈祭魏履道文〉,如果沒有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李鴻本人也有另一個姓魏的名字魏文欽,申氏世譜中記載「李氏世代魏李二姓」,申時行為李家寫過〈魏氏義田記〉,但都未針對忽李忽魏的現象作出解釋,什麼場合李什麼場合魏感覺毫無規律純看心情,所以只要記得接下來出現的李某魏某其實都是同一家人就好了。
李鴻字漸卿,一字儀羽,別號為溪,萬曆二十三年進士,其父李坦是申時行的貧賤之交。
莊渠李氏在嘉隆萬年間屬於家資富饒但功名不顯的家族,李坦的父親力農起家,家境原先也頗為殷實,因此聘請自己的庠友徐古愚(即申時行的父親,此時還姓徐,兩家人四個姓⋯⋯)為塾師,教自己的兩個兒子讀書,小申時行自然也跟過來了,兩家遂成世交,訂下兒女婚姻。
《長洲莊渠李氏世譜》: 怡溪叔(李坦父)延庠友徐古愚於家塾,為冰谷、冰壺兩兄師,而瑤泉公隨學焉,遂為世契。
後來申時行高中狀元,入京為官,李坦卻家道中落,申時行始終記得和李家的約定,為此拒絕某富戶求親,原文如下: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先是,先文定與氷谷翁(李坦)有婚媾之約,翁生公,先文定生女兄,及四歳而先文定雋賢書,有富室求配,弗許。
並在李鴻十七歲時修書一封,要求李鴻至京邸完婚:
先文定魁大廷,歴翰苑,閱十餘年,而公年十七矣。先文定郵書於翁,命就婚京邸。翁與趙孺人喜至,喜先文定之乆要也。
(這在當時似乎不是常規?更常見的應該是送女兒到夫家完婚,葉向高的年譜中就有送女兒出嫁的記載,但研究不深所以不能確定。)
李鴻接到消息原本不願意,母親趙孺人雖然高興但也捨不得,但李坦認為申時行不忘舊盟不應該辜負,還是讓他入京就婚。同年冬,趙孺人喪,申氏尚未及拜見婆婆。回鄉奔喪後,仍遵父命回京,此後直到申氏去世,兩人都和申時行住在一起。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趙孺人以公獨子,弗忍使逺離,而公(李鴻)亦亦弗忍暌。翁(李坦)曰:「申乘車,我戴笠,不負舊盟,意良厚焉。」用此依依為公入都就婚,為萬歴乙亥(三年)之春。及冬,而趙孺人訃至,公苴屨奔喪。服闋,廹翁命如京。
王衡《申孺人墓誌銘》:當其初嬪也,在少師公邸中,尚未拜舅姑,顧每歲致衣帨惟謹,巳姑竟不及見而歿。孺人聞訃,哭之哀。
申時行和李坦希望李鴻待在北京的原因之一,可能是為了讓李鴻能在申家和申用懋兄弟一起讀書,當時申時行為了兩個兒子,在家中打造了陣容豪華的家教團和伴讀團。據申用懋記載,家教有李廷機、顧憲成與顧允成,一起讀書的同學有朱國祚(萬11狀元)丁元薦(西山日記的作者,萬14進士)項德楨(萬14進士)朱敬循(朱賡兒子,萬20進士),黃承玄(黃洪憲兒子,萬14進士)等:
時余兄弟具隨先文定任,切磋砥礪,互相師友,具執經於晉江李文節公九我先生、鿄溪太常顧涇陽先生及其弟儀部涇凡先生、浙孝廉方作所先生。至如文恪養淳朱公、少司空與參黃公、少參元池項公、璽卿長孺丁公,具稱同窗小友,意氣頡頏,文壇爭執牛耳,然每讓公一籌。
但由於李坦家道中落後對兒子疏於管教,李鴻初時亦不耐舉業,申氏經常聲淚具下的勸諫丈夫:「你終日無所事,打算靠什麼過活?是靠家世背景嗎?你根本沒什麼家世可以倚仗。還是要依靠岳家?哪有男子漢一輩子靠岳家來撐場面的道理!」,李鴻聽後方始發奮讀書。
申時行〈贈文林郎江西上饒縣知縣李公墓誌銘〉: 而會怡溪翁卒,君(李坦)以家督持門戸,數受縣檄,徭使長安中。君儒生,不知握算,輙倚辦豪猾,侵冒不訾。更數年,產日益削,又數厄於有司,邑邑不得志,遂日游於酒,放浪湖山間,興至輙有題詠……子鴻且長,君亦不甚教督。
王衡〈申孺人墓誌銘〉: 迨其歸李時,李氏業中落矣。上饒又豪雋,不耐帖括。孺人常規之曰:「若悠悠何為者,仗家世耶?家世無可仗,仗外家耶?豈有男子而終倚外家作眉目者?」言已泣。上饒始大發憤,下帷力疾讀,學始成。
可惜李鴻中舉時申氏已過世一年,無緣得見。李鴻經常追憶年少時申氏陪自己讀書的場景:
王衡〈申孺人墓誌銘〉:徒想像少年讀書時,刀尺相對於雞聲燈影間,忽忽如夢寐,上饒(李鴻)所為欷歔追念而不忍忘者也。
據墓誌銘記載,申氏生性簡樸,經常穿著一件緋色麻衣。申時行見了都忍不住問女兒:「你沒有像個讀書人家的體面衣服嗎?」(猜測可能是很破舊?所以爸爸看不下去?)母親吳夫人曾送女兒一頂裝飾華美的金冠,卻被她以:「這是命婦的服飾,我不敢當。」為由拒絕。
孺人生而紈綺,顧獨躬儉,素為婢子先,常服一緋紵,少師公謂之曰:汝不有儒家服耶?孺人遂操作前矣。母吳夫人飾一金冠予之,孺人不受,曰:此命婦服,何敢當?其儉而有禮如此,以此知孺人之能為貴人婦也。
申時行為了讓女婿能安心在京中讀書,將李鴻的父親接到北京同住(當然可能也有顧念竹馬之情的緣故):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甲申秋(萬曆十二年),先文定命公迎翁(李坦)於京師,同捨焉,年具及艾。先文定語翁(李坦)曰:「吾年與君若,有子及孫與君若,吾以備員政地,暇弗遑恤,君得優閒子捨,文酒是娛,勞與逸固弗若也。」公(李鴻)顧此而頤為解。女兄克盡婦道,方期孝養。
不過還是吐槽了一下這位吃閒飯的親家:
申時行〈贈文林郎江西上饒縣知縣李公墓誌銘〉
履道年五十,子婦諸孫環膝下稱壽,履道歡甚,舉觴大酹,忘其在逆旅。 而余方鞅掌國事,役役不少休,獨心慕之,戲謂履道:「吾遭時在事而勞,孰與君無事而逸之為愉快也?」 履道笑曰:「吾欲為公則不能,公而效我者,反復手耳。」 余深然之,許履道以歲寒泉石之盟。
但僅隔一年李坦就卒於京中,並且讓申家在北京時的住宅地址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意外流傳下來了:

根據考據地圖,明代的草帽衚衕在這個位置,一個睜眼就是上班的地方……(btw朱賡和申時行是京邸鄰居,應該也住同一條街上)

申氏萬曆十五年病故,兩人育有二女一子,李鴻原先發誓不再娶,並打算帶著孩子回蘇州,吳夫人收養了大外孫女(彷彿林黛玉一般的劇情),後來這個外孫女嫁給徐階的孫子徐元宷(徐琨長子)。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丁亥春,女兄病不起,所遺二女一男,公悲悼,誓不再娶,折簪納棺以徵信。冬,欲擕諸孤歸南,吾母一品吳夫人痛育長外孫女,及筓嫁華亭徐氏。
李氏和徐元宷生有一子徐念祖,入清後殉節。一女嫁給董其昌的三子董祖源,《民抄董宦事實》記載:
是夜,火徹夜不止,厥明而祖源之居又焚矣;祖源雄於父貲,而其妻又為徐相國玄孫女,蘇州申相國甥女,奩資極盛。(此處甥於吳語中為外孫之意)
李鴻和申氏的次女嫁給朱國祚的兒子朱大觀,兒子五歲夭折,李鴻為後嗣繼,方續娶徐氏。
徐氏也不是陌生人,是蘇州鉅富尚寶司卿徐履祥的孫女,留園主人徐泰時的姪女,女詩人徐媛的堂姐妹,關於申時行和徐家的關係,詳見前文:申時行的身世之謎。
申時行做過徐家的塾師。徐氏雖然家世不錯,但因祖父徐履祥早逝,父親是祖父的庶出第五子徐九錫,而申時行曾給徐履祥庶出第四子徐時錫母親寫墓誌銘,提到他的母親疑似因為宅鬥久久無法下葬,分到的家產也被代管的伯兄揮霍了不少,想來年紀比徐時錫還小的九錫情況不會更好。
李鴻娶徐氏時她已經家道中落了,李鴻後來撫養了岳父的孤孫徐樹屏。
徐孺人之外家,以豪舉中落,生則周給其貲費,沒則經紀其喪,又育其孤孫樹屏,給餐娶室,此又其垂絕叮嚀者也。
徐家人除了有錢外,顏值似乎都頗高,據記載她的伯父徐泰時:「生而穎異,美丰姿,白晢如好婦人,有子房之譽。」堂叔徐申:「少年白晳而頎,如瑤林玉樹。」
陸卿子寫給徐氏的贈詩也誇獎了她的容貌:
陸卿子〈贈李上饒徐夫人〉
日照春庭露未消,風吹羅袂暗香飄。千花壓粟纒跳脫,雙鳳翻雲蹴步搖。
為惜口脂時避飮,不妨眉黑倩重描。平陽無復邀新寵,金屋年年貯阿嬌。
申時行辭官回鄉後,李鴻與徐氏前去拜見,申時行和吳夫人見徐氏視申氏之女如己出,大喜,亦視徐氏如己出,用懋呼為繼女兄。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辛卯,先文定致政歸,公與徐孺人率甥女謁見母,夫人哽咽不能語。及聞孺人為婦賢而為母慈,喜曰:即使吾女而在,亦不過此。恩禮有加,竟忘孺人之非己出,可謂無女而有女。甥女既嫻於孺人之訓,亦忘己非孺人所出,可謂無母而有母。
徐氏和李鴻育有三子:繩芳、襲芳、毓芳(X芳是申家孫輩的排行而不是李家的排行,李鴻大概是一種半贅婿狀態…),次子襲芳四歲時李鴻忽然去世,大概不忍心見徐氏一個寡婦要帶三個年幼的兒子,用懋收養了襲芳,成年後娶李鴻同年褚繼良的女兒。
《長洲莊渠李氏世譜》:維城公諱襲芳,儀部公次子。四歲喪父,申大司馬愛而撫之。
申時行和吳夫人對李鴻可以說非常疼愛,李鴻擔任上饒縣令時,因忤稅監遭革職歸鄉,申時行前去迎接,握著他的手喜動眉宇。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先文定握手迎勞曰:「今宇內稅使縱橫,安得強項盡爾輩,民困或少甦乎?」喜動眉宇。公(李鴻)亦曰:「三徑未荒,猶不廢我嘯歌。」
而據《萬曆野獲編》記載,李鴻疑似譏諷過岳母吳夫人的娘家:
吳中有吳姓為讓王之裔,然貧落不能支。又一吳,其起家甚微,而其姐歸申相公,因得官鴻臚,驟為富人,浮慕讓王,與通譜牒,舊吳反事之為尊行,過從甚匿,時相公婿李為溪(鴻)者,作詩嘲之雲:「太伯之吳非此吳,聖賢不認認庸奴。只因太伯年深遠,要認當朝申姐夫。」李之配,即吳夫人所出也。詩語雖尖,似近於薄。李登鄉榜,曾為高儀部論列,覆試登乙未進士,為令與稅當榼忤,廢於家。
吳夫人的娘家其實不姓吳,原姓沈(現在三家人有六個姓了!),不過吳夫人似乎不介意女婿的這一行為(如果此事為真),她對自己的兒子申用懋表示,希望能與李家「世為婚姻」,而用嘉的第八個女兒(為徐學謨女兒徐氏所生)嫁給了李鴻的三子毓芳,達成母親的心願。
申用懋〈儀部為谿李公行狀〉: 季毓芳又坦腹美中(申用嘉)家弟,世為婚姻,成先一品吳夫人志也。
然而李鴻本人也沒有逃過筆記作家的魔掌,吳人沒少奚落他靠岳父吃飯的宰相女婿的身份:
徐復祚《花當閣叢談》: 李鴻,申元輔壻,吳人呼為快活李大郎。及以文中用囡字被論,又稱為李阿囡。蓋吳人呼女為囡也,然實囮字之誤耳。
顧公爕《消夏閒記摘抄》:「文定壻舉人李鴻另建宅西城橋東,與相府彷彿,故吳中有『快活李大郞,傢伙丈人當』之諺。」
李鴻卒於萬曆三十五年,用懋記載因遇到庸醫投錯藥過世:
甲辰、乙巳連舉二甥,至丙午忽病痰,庸醫以攻攻伐之劑投之,遂致羸削,丁未竟捐館捨,僅得年五十耳。
李鴻死後,繼妻徐氏夢到丈夫托夢說自己因為好吃狗肉,投胎成了一條狗,並按照夢中找到那條狗,並帶回家好飯好菜供養起來了,記載這件事的是沈瓚,他也是李鴻的親家,李鴻長子娶沈瓚堂兄沈琦女,沈瓚的哥哥沈璟是李鴻的鄉試座師(即順天鄉試案中錄取了寫囡字的那份卷子的人,我覺得可能因為都是吳人所以一下沒意識到這是方⋯⋯像台灣人有時也意識不到一些詞其實是台語演化而來的)。
沈瓚《近事叢殘》〈李為溪〉:
長洲李為溪鴻,戊午舉人,乙未進士,授江西上饒令。時方興礦稅,中璫惡從,縱橫民間。李為令,務加裁抑,有犯多棓殺,或荷校下獄,不少假借。上饒民德之,家家畫其小像,香火屍祝之。竟以忤中璫誣奏,削籍歸。
歸而猶究心當世要務,如治河、治兵、勾股、筭法、國家錢糧、兵馬等數,靡不深考無虛日。暇則縱飮徵歌,傲睨一世,世亦重之。獨好爐火術,為方士誆去數百金,不為悔。 至丁未歲,以疾卒,年五十,未究其用,君子惜之。
庚戌之春,見夢於其繼夫人徐氏曰:「吾今托生爲狗,在王梧岡家,三足黑而前右足白者是,望取我歸養之。」如言往取,果有犬,毛色與夢同,遂取歸,具絪蓐精粱饍養之。問禪客,求與解脫之地,曰:「莫若多令聽經。」於是抱詣講經處聽之,今尚無恙。
李是家兄聃和(沈璟)鄕試本房門生,與從弟仲玉(沈琦)為會試同門友,又與之為兒女親家,居官居家,政績志行,表表而墮,此報身不可曉也。 或雲其生時好食狗,郡人呼之為狗棺枯,或者此事之報乎?
上文王梧岡為萬曆十一年進士王有功,也是用嘉長女的夫家,本來就是親戚,讓人懷疑徐氏可能是去走親戚的時候不經意見過那條狗,潛意識在夢里想起來而已吧……
李鴻的科舉經過和順天科場案的來龍去脈已經有很多整理得更好的資料就不展開了,只放一個比較少看人提到的,李鴻最後能考中是因為張位力排眾議:
文秉《定陵注略》:
乙未會試,南昌張位為縂裁官,拆號填榜,李鴻中式。 本房某請於南昌曰:「顧易他卷。」南昌問故,某雲:「系吳縣相公女夫,理應避嫌。」南昌曰:「信如君言,不但相公子弟不當讀書,並相公女夫亦不當讀書矣,豈有此理?」 監試御史某從旁冷笑,南昌曰:「若何笑?」御史曰:「相公女夫豈有中理?」 南昌大怒曰:「若相公女夫不應中式,則不應入塲,罪在監試官。既已入塲,則內簾所憑者,文而已矣,怎知是李鴻不是李鴻?」 御史曰:「請借文事一看。」看畢,曰:「文字也中不得。」南昌曰:「衡文,內簾職也,與外簾無與。」隨取鴻卷與各房同考官,請看此卷中得中不得,各房具雲:「文字優通,中得。」 南昌曰:「若有議論,學生一人承當,不以相累。」李遂得填榜。 使非南昌者,李被斥必矣。李後期有以自見,謁選江內上饒知縣,力與磺奄相抗,為奄所劾,革職為民。
(文秉的妻子也是申時行的孫女,用嘉第九女,妾室郭安人所生,和李鴻的兒子毓芳是連襟,不過他似乎沒有因此就對申時行筆下留情就是了⋯⋯)
申家和李家後人的聯姻不只毓芳和用嘉女兒,用嘉原本許聘王錫爵之孫王鳴虞的二女兒(亦為徐學謨女兒徐氏出),在王鳴虞未婚夭折後,嫁給李鴻的遠房堂弟、舉人魏文心,並且因此和王錫爵的大孫女(王衡長女)成為妯娌,關係圖見下:

這個名叫李大昌(或魏大昌)的人沒有功名,各方面都似乎沒什麼特殊的,但他卻有非常顯赫的兒女姻親,除了長子李轂和次子魏文心分別娶了王申的孫女外,三子輅的妻子是顧錫疇的姐姐,四子祖胤的妻子是南京兵部尚書顧其志(即申時行表弟)的女兒,猜測可能是李家(魏家)的這個支脈特別有錢?
而關於申王這對姑嫂(其實是弟媳)變妯娌的兩個孫女,她們的共同小叔子李/魏軒留下了一些相關記載,偷偷批評了大嫂,說同為保傅名門,都嫁妝豐厚,但申二嫂溫柔節儉完全不像王大嫂驕傲奢侈……
〈申孺人紀略〉:孺人出相國裔,自少不喜繁華,相嚴菴公四十餘年,及撫臧獲、侍姬輩,無不藹然如春和者,愉愉如也。妯娌王,亦保傅名家,後驕謙奢儉絕相反。
不過王時敏給長姐寫的壽序中提到王錫爵曾經稱贊過這個長孫女是「我家桓少君」,雖然家人稱贊自己孩子可能沒這麼可信,但可能有私怨的家人寫的批評可信度大概也不遑多讓:
余長姐幼仁孝,太傅奇愛之,貴游求婚,輒謝曰:「我家桓少君非若匹也。」會一日,山莪公(李大昌)擕姐丈範我(李轂)來謁,其時甫九歲,試之,應聲成文,太傅擊節稱賞,遂以長姐字焉。
當是時,先太傅居政府,山莪公尚未登賢書,儼然以布袍儒冠講婚媾之禮,而太傅、太史並以隆禮答之,天下無不嘆山莪之髙,而稱先太傅、太史之賢,至今傳者猶以為美談。
王時敏給兒子的書信中提到一位(兒子的)魏姑母,就是指這位嫁給李轂的姐姐,但王衡王錫爵的墓誌提到她的丈夫又都是李轂,所以到底是李是魏真的搞不清楚⋯⋯
王氏在李轂死後就回太倉和弟弟王時敏一起生活了,可能和夫家的感情真的不怎麼樣。
另外還有一個延伸的親戚關係,王氏和李轂的獨子肇曾娶了王錫爵的外曾孫女(外孫女的女兒)(用紅樓夢來解釋就是探春的兒子和黛玉的女兒結婚了),這場聯姻由王錫爵王衡父子作主。
這位外孫女是王錫爵長女(嫁周秉忠,進士周道光子)的女兒,錫爵長女也早逝,留下二子一女,死後錫爵妻子朱夫人一樣撫養了外孫女(看來這是當時比較常規的操作),肇曾的兒子稷臣記:
先妣吳孺人,太倉侍御慎庵公(吳之彥)女孫,太學廷堅公女;外大母周孺人,為中翰繡海公(周秉忠)長女,中翰即王文肅公宅相(女婿),外大母(周氏)與大母(王氏)同育於朱太夫人,雖表姊妹猶同胞然,甚相愛也,其姻盟則文肅父子實主之。
王錫爵外孫女周氏嫁給吳之彥的兒子,即虞山絕婚案的主角之一,所以此案中有人認為喜鵲為了給吳家撐腰迫害趙用賢可能一部分原因為此,關係圖如下:

而王氏所生的這位王錫爵的外曾孫肇曾,也是個天賦不錯的孩子,可惜後來早逝了:
子韶府君幼聰穎,出語驚人,未數歲有《吊西山》諸詩,構小題義皆超絕,時稱神童。眉公陳先生(陳繼儒)攜入舟中,試三義,援筆立就,評曰:“鳳離脫轂,虎子食牛,天下奇才也。”
另外王世貞家和魏家也有比較複雜的姻親關係,放一下關係圖(朱夫人是王錫爵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