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臺北,風像一把鈍刀,慢慢刮著城市的皮。
李明站在捷運出口,領帶被風吹得歪斜,像一條被勒緊的繩索。他三十四歲,進公司第九年,工號已經從「新人」變成「老狗」。同事們都說他「穩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兩個字其實是「等死」。
今天是星期五,卻沒有人歡呼「週末快樂」。因為專案deadline是下週一凌晨兩點,而PM在群組裡丟了一句:「大家辛苦了,週末加班有餐補喔!」
李明盯著手機螢幕,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肌肉習慣性痙攣。
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點半,無法幫阿公買飯。
房間只有八坪,窗外是對面大樓的冷氣壓縮機,嗡嗡作響,像一頭永遠餓不死的野獸。他脫下西裝外套,袖口已經磨得發亮,像是被時間啃噬過的舊皮革。冰箱裡只有半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便當。他沒開燈,直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霉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雙臂的鳥,卻永遠飛不起來。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剛從大學畢業,揹著吉他去淡水看夕陽,寫了一首歌叫《秋天的約定》。歌詞裡說:「等我賺夠錢,我們就去環島。」
女友聽完吻了他,說:「我等你。」
現在,那把吉他躺在衣櫃最深處,琴弦斷了三根。女友早已嫁給一個開咖啡館的男人,生了兩個孩子。李明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公司尾牙的飯店大廳,她牽著小孩的手,對他微笑。那笑容乾淨得像秋末最後一片沒被踩爛的銀杏葉,讓他覺得自己髒得可怕。
凌晨一點半,手機震動。
是主管的LINE:「小李,客戶臨時要改規格,你看一下。」
後面附了三十七頁的PDF。
李明坐起身,開了電腦。螢幕藍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打開Word,標題打到一半,突然停住,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被凍結的秋蟬。
他想起母親上個月打來的電話。
「明仔,你什麼時候回家?阿嬤快不行了,她一直問你什麼時候帶女朋友回來。」
他當時回答:「媽,我在趕案子,下個月好不好?」
現在,下個月已經變成明年,而阿嬤的靈堂照片,他只在家族群組裡看過。
他從沒回去。
電腦風扇聲越來越大,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哀歌。
李明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下起了細雨,路燈把雨絲照成金黃色的線,落在人行道上,瞬間就消失了。
他想起小時候,秋天時父親會帶他去陽明山撿落葉。父親說:「葉子掉下來,不是結束,是把養分留給明年。」
李明當時笑著問:「那人呢?人掉下來了,養分留給誰?」
父親沒回答,只是拍拍他的頭。
現在,他明白了。
人掉下來,養分留給公司、留給KPI、留給下一個接棒的年輕人。
而自己,只剩下一副被榨乾的軀殼,和一顆還在跳、卻早已麻木的心。
他打開手機相簿,最後一張照片是三年前的自己,在公司年會上拿「最佳員工獎」。照片裡的他笑得很燦爛,眼睛卻是空的。
李明把照片設成桌布,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躺在床上。
他沒有關燈。
因為他怕一閉眼,就再也看不見明天。
窗外,風更大了。
最後一片銀杏葉從樹上墜落,落在積水裡,漂浮了幾秒,然後沉下去。
像極了李明這一生。
秋末了。
悲歌還在繼續。
而他,連哭的力氣,都已經加班加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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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三十七頁的PDF,在螢幕上閃爍著幽幽的藍光,像一張準備吞噬他的巨網。李明的手指劇烈顫動著,他沒有點開檔案,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向那個堆滿雜物的衣櫃。
他撥開掛得筆挺卻毫無靈魂的西裝,從最深處拖出了那個沾滿灰塵的琴盒。打開時,霉味與舊時光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把吉他,三根斷弦像枯萎的血管般蜷縮著,剩下的三根也早已鏽蝕。
李明坐回電腦椅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公司的KPI,也不是主管的催促,而是國小時,阿公牽著他的手去買滷肉飯的背影。那時的秋天沒這麼冷,阿公的手心總是暖的。
「阿公,我回來買飯給你吃了。」他低聲呢喃。
他的手指按在鏽蝕的弦上,儘管沒有鋼琴,但他心中迴盪著那首《Secret》的旋律。他開始撥動琴弦,即便音準早已破碎,即便斷弦處劃破了他的指尖。
他在心中瘋狂地倒數。旋律在他腦海中加速,現實的牆壁開始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螢幕上的字體開始倒退,從「客戶要求」退回「空白文檔」,從「深夜加班」退回「夕陽餘暉」。
一陣劇烈的耳鳴襲來,李明感覺自己被捲入了一個無底的漩渦。
熱氣騰騰的1998
睜開眼時,刺眼的藍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昏黃的路燈和空氣中濃郁的炸油煙味。
李明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寬大的高中制服,腳下是一雙髒兮兮的帆布鞋。路邊的廣告看板上,還貼著早已退流行的偶像海報。這裡不是冷冰冰的內湖科學園區,而是二十多年前的萬華老街。
他瘋了似地衝向轉角的那家滷肉飯店。
「老闆!一碗滷肉飯,加一顆滷蛋,油豆腐也要一份!」他氣喘吁吁,聲音顫抖。
「肖年仔,跑這麼趕幹嘛?飯又不會跑掉。」老闆笑呵呵地打包,那蒸籠散發出的白煙,比李明這十年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真實。
李明提著那盒燙手的便當,瘋狂地往記憶中那棟老舊公寓跑去。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這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希望。
未乾的眼淚
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客廳裡開著那台老舊的箱型電視,映照出沙發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明仔?你不是去補習了嗎?怎麼這麼快回來?」阿公轉過頭,蒼老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眼神卻依舊清亮慈祥。
李明僵在門口,熱騰騰的便當在他手中微微發抖。他看著還活生生的阿公,看著那個還沒被病魔折磨、還沒變成相片中冰冷影像的老人,眼淚終於決堤。
他大步走過去,把便當放在桌上,狠狠地抱住了阿公。阿公身上有淡淡的藥膏味和菸草味,那是他這輩子聞過最安心的味道。
「阿公,趁熱吃……這是我買給你的。」李明哽咽著說。
「這孩子,哭什麼?受委屈啦?」阿公拍打著阿明的背,那力道雖然輕,卻像一座山一樣穩。
李明看著阿公一口一口吃著那碗滷肉飯。這一刻,沒有加班,沒有改不完的規格,沒有冷漠的臺北。他發現,他救的不只是阿公,更是那個在未來已經死去的自己。
琴聲的終止
旋律的效力正在消退。
李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他看見客廳的牆壁開始像沙子一樣崩解,遠處傳來了現代汽車的鳴笛聲和手機震動的頻率。
「明仔,」阿公放下筷子,像是察覺了什麼,微笑著看著他,「人掉下來,不是結束,是把養分留給明天。你這片葉子,要記得活得漂亮一點,知不知道?」
李明拚命想抓住阿公的手,卻抓到了一片虛無。
「我會的,阿公!我會的!」他大喊著。
晨曦
李明猛地驚醒。
他躺在八坪大的租屋處,電腦螢幕因為自動休眠而漆黑一片。窗外,晨曦微弱地透進來,台北的早晨依舊忙碌且壓抑。
但他感覺到了不同。他的右手食指有一道乾掉的血痕,那是被吉他弦劃傷的印記。而他的床頭櫃上,竟然靜靜地躺著一個破舊的塑料袋,裡面是一盒早已冷掉、卻香氣隱約的滷肉飯。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有著三十七頁PDF的對話框,手指停在鍵盤上。
這一次,他沒有回覆「收到」。他長按那個對話框,點選了「退出群組」。
他走到衣櫃前,拿出了那把吉他,重新調音。雖然斷了弦,但剩下的音階已經足夠他彈出一段新的旋律。他推開窗戶,讓十一月的冷風吹進來。風依舊像刀,但他已經不再是那片任人踩踏的銀杏葉。
李明背起琴袋,推開門,走向了那個不再是為了「等死」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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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背著那把缺了三根弦的吉他,走在淡水老街的碎石路上。十一月的海風依舊鹹冷,但這一次,他沒有縮著脖子躲避,而是任由風灌進他寬鬆的連帽衫裡。
他坐在觀音山對岸的長堤上,打開琴盒。
三根斷掉的尼龍弦蜷縮在琴碼旁,像三條乾枯的淚痕。剩下的三根弦——E、A、D,低沈、渾厚,卻也殘缺。李明伸出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
他在腦海裡閃過這個物理公式。頻率取決於張力,而他過去九年的生活,張力太緊,緊到斷裂。現在,他只想聽聽殘缺的聲音。
殘缺的共鳴
李明開始彈奏。
沒有了高音弦的清脆,旋律變得極其壓抑且沈重。他不再試圖重現當年的《秋天的約定》,而是順著指尖的血痂,彈出一種支離破碎的節奏。那是他在深夜加班時的心跳,是阿公吃滷肉飯時的咀嚼聲,是捷運進站時刺耳的磨軌聲。
路過的遊客紛紛側目。一個拿著氣球的小孩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著過時西裝褲、卻背著破吉他的中年男人。
「媽媽,他的琴壞了。」小孩指著那三根亂跳的斷弦。
「噓,走快點。」母親拉著孩子匆匆離去。
李明笑了。是的,琴壞了,他也壞了。但壞掉的東西,反而能發出最誠實的聲音。
意外的合奏
「這音階少了大三度,聽起來像是在地獄裡跳舞。」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明停下手,回過頭。一個看起來比他更頹廢的老街頭藝人,正抱著一個破舊的手風琴蹲在樹蔭下。
「斷了,沒力氣修。」李明淡淡地說。
「斷了有斷了的彈法。」老藝人拉開手風琴,補上了李明缺失的高音部。
手風琴那種帶著顫音的氣息,填補了吉他斷弦處的空白。李明的低音負責沉重的現實,手風琴的高音負責飄渺的懷念。兩股聲音在淡水的夕陽下交織,竟意外地勾勒出一種「廢墟美學」。
李明閉上眼,他感覺到自己不再是那個工號「老狗」。在這一刻,他只是這段殘缺旋律的一部分。
養分
太陽徹底沉入海平面。李明收起琴,老藝人遞給他一罐廉價的罐裝咖啡。
「接下來要去哪?回公司寫那三十七頁的垃圾?」老藝人問。
李明喝了一口咖啡,苦澀在舌尖蔓延,卻比熬夜的提神飲料要清爽得多。他看向遠處閃爍的燈火,那是他曾經拼命想擠進去,卻始終感到疏離的城市。
「阿公說過,葉子掉下來,是把養分留給明天。」李明輕聲說,「我當了九年的養分,現在我想看看,我自已這棵樹,還能不能開花。」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揉皺的辭呈——那是他今天早上,在吃完那盒跨越時空的滷肉飯後寫下的。他把它撕成碎片,撒進了淡水河。
碎片隨風飄走,像極了那些斷掉的弦。
終章:新的定弦
回到那坪數窄小的租屋處,李明沒有開電腦。
他點亮了一盞暖黃色的檯燈,拿出一套全新的琴弦。他細心地拆掉舊的鏽弦,擦拭琴頸上的汗漬與血跡。
一根、兩根、三根。
當最後一根高音E弦緊繃到標準音高時,琴身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共鳴。李明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落下。這一次,旋律不再是悲歌。
他在通訊軟體上,封鎖了所有公司的群組。然後,他撥通了那個許久未見的、母親的電話。
「媽,是我。下禮拜……我回家看阿公,順便幫他掃墓。對,我休長假了。」
窗外的風依舊在吹,但這一次,李明聽見了風裡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