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裡，每樣小東西都很重要，全都環環相扣，所以如果仔細觀察，會分不出每樣東西的頭尾，肉眼看不到的小蟲跟河流一樣重要，枯樹跟活樹一樣重要，我們一定有可以學習的地方。——電影《火車大夢》
二十年前，在人人稱羨的外商基金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興趣，去學了數位的影片編輯，因為太喜歡了，還進一步去唸了藝術大學廣電系的在職專班。
我爸知道之後，一臉不以為然的問我，花錢去念這個，是有什麼用？的確，當時做的這些進修，跟我的工作，並沒有太大關係，對我的升職加薪，一點加分作用都沒有，對於我爸的提問，我只有沉默以對。姑且不提，我那時完全沒想到，我後來會開始經營自媒體，甚至開始開課教影片製作；金融業的工時長，再擠出時間出來上課、念書、準備考試，就已經是很大的負擔，但那兩年在藝術大學的學習，給我非常大的喜悅，而在之中獲得的素養，更是帶給我一生的滋養。
我這一代中年人，從小開始，所有的學習，以及延伸出來的，對每一個人的評價，都是以實用與否來評判；學生時期，好好念書是為了以後可以賺更多錢；長大之後，我們的價值，則是以工作、資產價值來評斷，然而，當我們把這些外在的東西移除，甚至，更極端的，像電影《火車夢》裡的主角Robert Grainier一般，無親無故，孓然一身，這樣的存在，意義是什麼？電影《火車夢》要給觀眾的，就是這樣的靈魂拷問。
一場關於存在的「靈魂拷問」
《火車夢》是去（2025）年在美國上映的電影，獲得今年度3月份，即將舉辦的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最佳攝影，以及最佳原創歌曲等四項提名，整部電影環繞在主角Robert Grainier 80年的一生，片名《火車夢(Train Dreams)》的「夢」( Dreams)，並不是積極進取的夢想，而是夢境，以及Robert青年之後，揮之不去的夢靨。
Robert很小的時候就失去父母，20世紀初期，在他還年輕的時候，曾在美國的大北方鐵路（Great Northern Railway）公司當築鐵路的工人，這段工作期間，他親眼目睹一名華裔工人，被一群白人同事推下橋致死，這個畫面，自此之後，成為縈繞他一生的夢靨，他常常不時的，會看到那名華人的幻影。
離開鐵路公司之後，Robert結婚生子，一直以來都孤獨的他，跟妻子親手蓋了一個家，生了一個女兒；為了營生，他開始了伐木工人的工作；伐木工作是逐林地而居，與家人聚少離多的派遣工作，他在一件件工作裡，遇見不同的人與故事。
我們砍掉500年的樹，內心都會受創
幾個伐木工人故事的橋段中，最讓我有感覺的是，老伐木工人Arn跟年輕同事之間的對話。
Arn：這個工作是苦差事，不只身體苦，內心也苦，我們砍掉的樹，在這裡生長了500年，不論你知不知道，內心都會受創。
年輕工人：我明天早上就能拿到200美元，別管我內心受不受創，完全不必。
Arn：因為你們明尼蘇達人不懂歷史，這個世界，牽一髮而動全身，不管拉哪條線，都不知道會怎麼影響世界，我們只是大地之子，整天搞破壞，卻以為自己是神。
我們真的需要什麼都更快嗎？
這段對話，讓我想到我居住的淡水。
今年年中，淡江大橋將要落成，落成之後，淡水到桃園機場的時間大幅減少，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大多數人似乎都很雀躍這座大橋的落成，我卻非常逆風的覺得，我們真的需要什麼都快嗎？為了更快，過往毫無遮擋的淡水河落日，硬生生被插入這座人工建物，天河無際的景色，再也不復見了。
因應快速增加的人口，淡水近二十年，不斷的在進行各種工程，原本蜿蜒的河邊，被部分填土成為廣場；增建快速道路，紅樹林遭到破壞，為了更快、更便捷，大地被畫上無數道的刀，傷害了難以計數的生物。
Arn說：「我們只是大地之子，整天搞破壞，卻以為自己是神。」，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只顧圖利自己的這個物種，對大地所造成的傷害，會不會也會在我們渾然不覺下，傷害了我們自己？人類難道一定要用無止盡的成長與擴張，才能證明，存在的意義？
一場森林大火，吞噬了Robert的家，大火中失蹤的妻女，繼那縷華人幽魂之後，成為縈繞他的第二場夢，深深思念的夢。
世界需要牧師，也需要森林裡的隱士
漫長的悲傷過後，Robert在原址重新蓋了房子，買了馬車，當起上個世紀初的Uber司機，因此結識了在鎮上進行調查的美國林務局員工Claire。
Claire一年前剛喪夫，她對Robert述說她的悲傷療癒歷程：「丈夫過世後，世界彷彿多了一個洞，心中有好多解不開的謎，好像以前沒人死過一樣，只要碰上這種事，不管做什麼都不算瘋，你必須自己跨過那道檻。」
她也就她的林務專業，跟Robert分享，她體悟到的生命意義，好喜歡她跟Robert的這段對話：
Clare：在森林裡，每樣小東西都很重要，全都環環相扣，所以如果仔細觀察，會分不出每樣東西的頭尾，肉眼看不到的小蟲跟河流一樣重要，枯樹跟活樹一樣重要，我們一定有可以學習的地方。
Robert：如果我沒東西可貢獻呢？
Clare：這個世界需要牧師講道，也需要森林裡的隱士。
人生是一場向內尋找的功課
我們總是透過種種實際作為，企圖證明自己有存在的價值，這樣的企圖背後，應該是深深的恐懼的吧，人類是團體生活的動物，我們太害怕沒有價值，遭到拋棄；但無論是職場，還是家庭，甚至是我們擁有的任何物品，都有他的成長曲線，他的「被需要」曲線，物壯則老，盛極必衰，是必定會發生的自然。
Claire說「肉眼看不到的小蟲跟河流一樣重要，枯樹跟活樹一樣重要」，如果連枯樹都很重要，更和何況是活著的人呢？當有一天，我們成了職場上的前浪，當孩子長大、離巢，當某一天，不再有任何外界的人事物，讓我們「被需要」，身而為人，存在的意義，就得向自然與更深的內在宇宙尋找——這是我們每個人一生都得做的功課。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