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要去哪裡,這條路就通往哪裡。」掩卷之後,腦海裡浮現著小說主角費隆在山上迷路時,詢問路旁遇到的那位穿背心的老人後,老人饒富深意的回應。《像這樣的小事》是一本很特別的小書,全書四萬多字,作者克萊爾‧吉根(Claire Keegan)寫了將近十年,然而2021年出版之後,這本小書不僅得到2022年歐威爾獎小說獎、入圍布克獎決選,還贏得《紐約日報》21世紀百大圖書的殊榮。
書中以天主教會管理的愛爾蘭「瑪德琳洗衣工場」的真實事件為基礎,撰寫出一本讓人反覆玩味的小說。原來這個洗衣工場,在1922年到1966年這段期間,先後有多達一萬名以上的年輕女子,或是因為未婚生子,或是因為行為不檢而被送到此接受所謂的「改造教育」。然而那過程中,她們不僅得要日夜工作,沒有任何工資,也沒有任何行動的自由,甚至還遭受極為不當的對待。
小說故事的主角費隆是一位販賣煤炭的商人,這個角色設定的背後,也許隱含著書中所欲表達的人性的良善,也就是在那寒冷的季節裡,那有雪中送炭的意味存在。然而,更關鍵的部分也許在於在當時的環境中,這個身分可以自由進出一般人家的前後門,並不會遭受非議,即便是教會亦是如此。也在這樣的狀態下,費隆才有機會去遇見或者說發現一般人所不可能知悉的事實。而那旁人所忽略的真實,卻在費隆的心中激起無可忽視的漩渦。理應如何,該當如何,也許那所有的答案,以及答案背後所可能衍生的代價,都讓人驚懼。然而,當社會的眾人選擇遮蔽或無視這一切,一方面讓人感到不寒而慄,但另一方面卻又彷彿能夠理解那背後的考量。只不過,對於那樣的理解卻又不免感到深沉的悲哀。
小說一開始很簡單地描述著接近聖誕節的冬季,費隆的日常生活。他與妻子愛琳共同撫育著五個女兒,一家人住在愛爾蘭的一個小鎮之中。不難想像,煤礦商人的角色,在鎮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一環,因為那可是人們度過凜冽寒冬的依靠。費隆總是沒日沒夜的工作,甚至是假日也得要加班。尤其是面對即將到來的聖誕假期,若沒能如期地將煤炭運到有需求的人家中,那麼他們將如何度過這美好佳節。
可也就在費隆運送煤礦到教會的時機中,他不經意地遇到彷彿遭到虐待的少女。面對著那讓他震驚與不忍的畫面,不禁勾動著他的惻隱之心。然而,當對方央求費隆帶她到河邊而遭到拒絕時,她卻憤怒地指控費隆,她什麼親人都沒有,只想把自己淹死,費隆卻連這小小的鳥事也不願幫忙。那畫面與對話,就這麼深深地刻印在費隆的心中,只是當他試著跟愛琳講述他的感受,愛琳卻只是冷淡地回應著,他們罪有應得。
其實,小說透過費隆與愛琳乃至其他居民的互動之中,約莫可以知悉,處在當時天主教主導的時代,對於所謂的「應該與規範」有著極為嚴苛的要求。於是乎,彷彿做錯事就得承擔一切,甚至付出任何代價,尤其是關於「貞潔」。然而,對費隆來說,他自己就是「父不詳」的身分。當年他的母親十六歲懷孕,親人立刻斷絕往來,後來是因為母親幫傭的主人威爾森太太不僅願意繼續雇用她,還幫忙照顧費隆,將他視如己出。甚至在費隆十二歲母親過世之後,將他養大並且給予創業基金。
因為這樣的生命歷程,也許讓費隆有著不同於其他人的想法,他面對著威爾森太太有很深切地感謝。對於那些女孩子有更多的同情、憐憫與不捨。所以當他告訴愛琳,卻得到冷漠與不當理會的回應時,費隆直陳幸好威爾森太太和愛琳的想法不同。如果威爾森太太也是一樣的想法,那麼費隆不敢想像他的母親會變得如何,而他又會迎來什麼樣的人生。
只是這所謂的同情絕非如想像般的簡單,因為在當時的社會裡許多的資源都掌握在教會手中,尤其是人們所倚重的教育。而倘若費隆因為不忍,而幫忙甚至「救出」教會裡的女孩,那等同於揭露教會所不欲讓人知曉的真相,甚至無異於與教會為敵。而那所付出的代價有可能是,費隆的五個孩子都難以接受教會的資源,甚至是教育。而也如同鎮上婦人對於費隆的懇切提醒,,她在鎮上沒有看過沒接受教育卻無需憂慮生活的女子。
更直白一點地說,倘若費隆執意插手他所遇見的女孩的事情。那代價將可能賠上費隆五個女兒的受教機會,甚至影響著他們未來的發展。尤有甚者,相信費隆也不難想像,這還不包括,因為得罪教會而可能遭到鎮上居民的排擠與攻訐,畢竟那像是一種宣示,那像是一種選擇,而他們只是想要自保。而這也正是人們裹足不前的關鍵因素,那非冷酷無情,也非對這一切沒有任何的感覺。而是倘若感到不忍卻又沒有作為,那彷彿控訴著己身的冷漠與自私。但倘若有所作為,那又將賠上自己可能難以承受的後果。面對著那可能衍生的認知失調,人們慢慢地衍生出一種應對方式,不看、不想、不說,那麼就可以不做。若真的碰到,則以女孩自作自受來合理化自己的想法與作為,一如愛琳的作為。
但那並不是費隆所要的,他的人生確實比別人辛苦,小時候因為私生子的身分而被罷凌與排擠。他也知曉如果沒有威爾森太太的協助,後果將難以想像。他不想袖手旁觀,他不忍那樣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遭到無情的對待,所有一切如同千斤的重擔壓在他的心頭上。他的人生,總是和善地對待所有的人,甚至他也總願意去施捨與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一如他對於付不出煤礦費用的人家,給予寬限與賒欠的作為。
而這些卻也每每成為愛琳與他爭執的要點之一,愛琳覺得他們家沒有寬裕到可以如此大方,但費隆覺得他願意更努力,他也願意對他人良善。但現實的殘酷,卻讓他深感不安。愛琳提醒與叮嚀著,若要好好生活對於有些事就得視而不見。他也認同此一部分,甚至也會後悔自己知曉了不該知曉的現實。但還有一部分的他卻過不去。
尤其是當他再次去教會而遇到了另一個被關在媒倉裡的女孩,不安與困頓地向他求助時,他依舊只是帶她進入到教會之中。他沒能幫女孩詢問她的孩子在哪裡,他也沒能插手這一切,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修女們把她帶開。他心裡知曉,也許他離開之後,這個女孩將會再次被關進媒倉之中。一連兩次的遭逢,兩個女孩無助的眼神都讓費隆難以承受。他不忍,也不捨,他得做些什麼,他不想再像上次一樣錯過機會。經歷著徬徨與猶豫之後,費隆下定決心要順著他的心,去救出那位被關在煤倉裡的女孩。
當他帶著這個女孩回家的路上,書中描繪著他感覺自己輕盈且高大,心中湧現一種不曾有過的、全新的喜悅。他甚至覺得,那是他內心最好的一面,浮現出表面綻放著光亮。尤有甚者,他平凡無奇的一生,他從未有過類似於此的快樂。若對比著書中前半部所不斷鋪陳費隆對於己生生活單調的質疑與迷惘,那更加讓人感動不已,但接續呢?小說沒有寫下去,那可能面臨的困頓與爭執,也許留待讀者自己去想像與琢磨。因為在那樣的思辨中,將像是一種扣問,倘若己身是費隆,是否也同樣願意伸出援手,抑或者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合理化自己的無感與冷漠。小說精彩地描述著,費隆在那過程中,想起了威爾森太太過往的教誨。書中言及:
想起她在每一個日子裡的善良,想起他曾經如何糾正他並鼓勵他,想起她曾經說過與做過以及拒絕說或拒絕做的種種小事,想起她必定知道的事,這些種種加在一起,便累積成了一生。
整個過程中,費隆覺得他就如同拯救他自己的母親。經歷過先前的思考與討論,他當然意識得到接續將會迎來一大堆的困頓與麻煩,但是他卻依然感受到一份輕盈。因為最糟的時光已經過去,因為他差一點要懷著愧疚與後悔度過餘生。如果他沒有做眼下這件事,也許那女孩無助的身影,與他視而不見的選擇將會伴隨著他一生。
費隆與他的母親曾經受到協助,他也想要付出,那是善的循環,那是他一直以來的信念。曾經遭到排擠與罷凌的他,也許深信著當他有能力、當他仍然願意善待他人,那麼終能迎來柳暗花明的一天,而相信這也是他日復一日工作的信念。也許他的人生都只是小事,一如前述所談及他眼中的威爾森太太的教誨時所言及的,而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他的人生。他要如何面對他的人生,關鍵不也都回到這些小事。
整本小說也許最讓人著迷的關鍵點在於,作者總是極為生動與細膩地描繪著小鎮的蕭瑟的景致以及人們的生活。舉凡一開頭所鋪陳的寒冬街景,乃至愛琳帶著孩子一同做聖誕節蛋糕的光景。正是因為如此,所以讓人在閱讀的過程中,更加有身歷其境的感受。而不也由於那樣的感受,所以面對著費隆所遭逢的種種,也同樣地在心頭縈繞。而最讓人玩味的莫過於,作者所描述鎮上冬天的烏鴉一景。書中言及:
這是個烏鴉滿天的十二月。從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情景,整批整批黑壓壓的鴉群聚集在鎮郊,大舉進入鎮內,在街上昂首闊步,厚顏無恥地蹲距在吸引牠們注意的任何瞭望崗哨,啃蝕死去的動物,或是調皮地朝著路上任何看似可吃的東西俯衝,夜裡則在修道院附近那幾棵巨大的老樹上歇息。
那所有的詞彙,都讓人極為震撼,那是烏鴉,但如果這也是人性呢?那樣的連結再次讓人不寒而慄。然而,卻也在那樣的不安與糾結裡,連結到書中封面所提及的:「種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便累積了一生。都是小事,為何會時刻恐懼擔憂呢?」當費隆與愛琳對於小女孩的事情有所爭執,費隆提及若非威爾森太太,他與母親的處境又豈止是堪憂。然而,愛琳只是回應那是因為她是威爾森太太,也許那話語背後所隱含的是因為她擁有財富、傭人,又是新教徒,所以她才可以如此作為。
於是乎,那也就連結到書中所呈現的議題,費隆總是希望在他所能夠負擔的狀態下,施予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他希冀著施與受之間的平衡,還有人與人之間的和平相處,甚至他渴望著能否讓良善瀰漫與小鎮之中,成為人們共通的想望。只是,他卻也同時意識到,也許光是這麼想本身就是一種特權。閱讀的當下,對於費隆這樣的念頭就像是丟入心海中的石頭,泛起一圈圈的漣漪。行善與恐懼,施受平衡與特權,原來讓心平靜竟也如此之難;原來,做對的事需要有莫大的勇氣;原來眾人的方法都是不看、不聽、不說、不想,其來有自。原來,關於人性總有許多難解的課題。
也在那當下,想起了書名《像這樣的小事》,心,深深地戰慄著。腦海裡再次浮現書中穿著背心的老人的那句話:「你想要去哪裡,這條路就通往哪裡。」雙手合什,深情地祈願著,關於良善與人性。

















